第一章 (二)
(二)
妞妞爸是青山市汽车公司司机,负责的正好是青山市到张家村这段路线,每天往返四次,中午来不及回家只能在公司吃。公司看大门的老李头文化不浅,能看懂古书,讲起来一套一套的,不过这些他只给妞妞爸一个人讲,什么“孙悟空大闹天宫”,“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妞妞爸被老李头绘声绘色的讲述迷住了,中午半个小时的功夫都是在打更房度过的。妞妞爸的午饭很简单,铝皮饭盒里装着切成薄片刷了一层猪油的玉米饼子,几块咸萝卜头。夏天不用热饭,早上刷的猪油中午没有凝注,油汪汪的越嚼越香。老刘头住在市里没地方养猪,靠每月供应的二斤猪肉,玉米饼子经常吃,刷着猪油的玉米饼子只能从妞妞爸这里解解馋了。中午休息这半个小时的时间,打更房是老李头和妞妞爸的二人世界,有像妞妞爸这样的好听众,老李头的兴致勃发,俨然说故事的行家,把妞妞爸彻底迷住了。当然,妞妞爸不只是自己解闷,回家讲给孩子们讲听。妞妞爸第二天要上班,头一天晚上八点多钟全家都得躺在被窝里。妞妞爸讲故事的水平照老李头比可差远了,说着说着会把人说迷糊,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孩子们都进入了梦乡。
老李头讲给妞妞爸的故事,妞妞爸又讲给孩子们;五个孩子里只有妞妞听得认真,因为她还要把故事讲给黑子听。不知黑子能不能听懂,看样子他可是听进去了,三角眼忽闪忽闪地,有时还呜呜几声。
从妞妞家往上走不到二里地是个三岔路口,往右拐是公交车的终点银厂站;往左走不远是部队老营。老营大门前左右各有一个岗亭,持XX荷弹的战士昼夜站岗执勤。军营离村子并不远,但是军机要地闲人免进,老百姓对部队大院充满了敬畏和好奇。当然那是大人的事,妞妞还小,外界的事情似乎引不起她的兴趣,她有她的领地和玩伴,不过街上偶尔经过的穿草绿色军装的女兵总会吸引妞妞的视线,跑到大门口探着身子往外看,实在看不见了才返回院子,边给妞妞扎髽鬏边重复爸爸讲的故事。
十六岁的大哥不会走路,让他去他也去不了,姐姐大妞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兄弟姊妹当中最淘气的是老二,要不能落下个二驴子的外号吗!爸妈不许出大门的命令实际上是给二驴子下的。
除了女兵偶尔几辆汽车驶过,马路上经常会有军用马车飞驰而过。马是精良的战马,剽悍雄壮,威风凛凛,相比之下驾辕的小战士像唐朝工笔画里的侍女柔弱无力。小战士都是些南方兵,虽然没听见他们说话,但是,看身量,看面相确信不是北方人。
妞妞家住在马路边,坐在窗台上就能看见军用马车风驰电掣般从门前驶过,特别是受惊的马车拖拽着木头车厢叮叮哐哐跑过时,吓得他们趴在炕上不敢动弹。妞妞爸上班前总要嘱咐几句,不许上马路边玩,放学赶紧回家;妞妞妈则像监狱的女管教,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孩子们的身上晃来晃去,生怕一不小心哪个孩子溜到大门外面被马车撞着,二哥胆子大,趁母亲不注意就往外溜。妞妞妈跟着走到大门口,上下看看,见马路上没有车大声喊起来,语气又急又凶,“二驴子,给我回来!”妞妞的二哥尥过马路躲在草窠里,捂着耳朵不吱声。妞妞妈听不见儿子回话,着急了:“不回来?看晚上不告诉你爸才怪呢!赶快回来,藏什么藏,看见你了!”妞妞妈敲山震虎这招真管用,二哥哭唧唧地从草窠子站了起来“就出去玩一会儿也不行,烦人!”
“你爸交代了,我替他看着你们呢!”妞妞妈押着儿子刚回到屋里。马路上传来三声喇叭声,妞妞爸开着大巴车从门前经过了。“看吧,妈说的没错吧?你爸他知道你要往外跑!不会来,看他修不修理你!”二驴子一肚子委屈也不敢再闹了,捞过个枕头埋头就睡。妞妞妈笑了笑,拎着猪食桶到后院喂猪去了。
大客车刚过去,马路边响起一声口哨:“吱儿——”
二驴子扑棱坐了起来,支愣着耳朵听着。紧接着又是一声,二驴子蹦下地趿拉着鞋就往外跑。“妈——二驴子跑了!”大妞趴在窗台上喊起来,没等妞妞妈放下猪食桶,二驴子早没影儿。
吹口哨的是狗剩子,村里杜寡妇的三小子。见二驴子跑过马路,忙喊:“快,别又让你妈给逮回去!”
二驴子没敢回头,跟在狗剩子后面沿着小毛毛道就往大河跑。
大河两边的礁石上蹲着十来个女人,一个个绾着裤腿,露着大白胳膊说说笑笑地洗衣服。“狗剩子,你上哪去?”听见吆喝把狗剩子吓了一跳,一抬头看见他娘拎着个棒椎站在对岸的礁石上。
“抓、、、蛤蟆骨朵儿!”狗剩子有点磕巴了,把玻璃瓶子举起来边说:“喂咱家鸭子!”
“别上鱼苗场,水深淹着!”狗剩妈喊了一句,又蹲在礁石上,拎起棒槌边翻着褥单儿边啪叽啪叽地地砸着,水像泥流儿似的蔓延开转眼不见了。二驴子和狗剩子穿过几簇一人来高的蒿子,两人吁了口气,放慢脚步。沙地上的蒿子长势旺极了,一簇一簇的,几乎连成了片,远看像一道碧绿的屏障。钻进蒿子窠,就像是钻进了青纱帐,他们在暗处,即使妞妞妈追上来也不容易找到他们。“歇会儿!”狗剩子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他抹了把浑儿画的小脸。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一骨碌爬了起来,“等我一会儿!”说着往回跑。河边一溜儿女人们边洗衣服边说着笑话,狗剩妈穿了件小碎花背心儿抡着棒椎使劲捶着洗衣板上的埋汰衣服,胸前的两个大奶子随着胳膊一上一下不住地颤悠着。狗剩子跑到他娘身后跺跺脚,喊道:“妈!”狗剩妈一回过头,背心带儿脱落下来,露出半拉白花花的大奶子。对面的小凤妈笑着说:“狗剩子饿了,跑回来找奶吃呢!”一句话逗得老婆子小媳妇们笑了起来。狗剩子臊了个大红脸,冲着他妈急头掰脸地说:“妈,穿件长袖的,磕碜死了!”转身又往回跑。他妈把脱落的背心带儿往上拉了拉,嗔骂道:“这个死小子,像个人似的,管起他妈来了!”
狗剩子穿过蒿子窠来到二驴子身边,见二驴子仰躺在沙地上,眯缝着眼睛晒阳阳儿,踢了他一下,“睡了!”
“没有,等你呢!”二驴子来了个仰卧起坐,伸了伸懒腰,“你干啥去了?”
狗剩子没吱声,闷闷不乐地拎起瓶子头前走了。
狗剩子身量虽没有二驴子高,心思却比二驴子重。可能是没爸的缘故,十二岁就当起了他妈的家。他看不惯他妈大大咧咧的样子,平时没少管教他妈。尤其要有个男人从他妈身边经过,他盯着人家的眼睛,生怕不怀好意的眼光在他妈身上扫来扫去。也难怪,狗剩子他妈的两个奶子比常人的大,身子一动,奶子就跟着颤悠,他妈偏又不注意小节,穿着坎袖的跨栏背心房前屋后的直摇惑。狗剩子动不动就催他妈穿长袖衬衫,有几次差点跟他妈急眼,为这事他妈没少骂他,“小鳖犊子,就你事多!感情你个小干巴身子不出汗了,你妈都起热痱子了,不透透风捂蛆呀!”狗剩子脖子一拧,“哼,妈再要是不知好歹,我不管了!”他妈也火了,“豆大个狗崽子,管起你妈来!薅猪食去!”说归说,他妈到底拽了件长袖套上身,狗剩子满意地出去了。狗剩子不是不放心他妈的两个奶子,他是不放心街坊老爷门儿一双双贼溜溜的眼睛和流着哈喇子的臭嘴,生怕一不小心像蚂蝗一样叮上去。
二驴子知道狗剩子要是不对心思了,谁都不理,他没再问狗剩子,跟在身后撅哒撅哒往前走。跨过一个小河沟,踩在粳地坝陇软软的草上,一只田鸡跳进粳地里,钻进绿油油的稻田里不见了。
两人谁也没理会田鸡,里倒歪斜地走到一个斜坡上。斜坡下面是一个大池塘,水面很宽,四周是碧绿的青草和一些歪歪扭扭的小柳树。这个池塘是水产公司的鱼苗场,育苗场的四周用铁丝网圈着,迎面竖着一块牌子,黑黑的毛笔字格外刺眼。“水深危险”,二驴子读着牌子上的字,问狗剩子:“进去吗?”狗剩子二话没说,猫着腰从铁丝空里钻了过去,二驴子照着狗剩子的样子赶紧也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