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
妞妞看家（六）
送走赵敏和陈主任，狗剩妈回到屋里，她把水杯涮了涮摆在茶盘里，又洗了个抹布把炕擦了擦，然后铺了床薄被躺在炕上。她回味着刚才的情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虽然对王新江心仪已久，但那只限于自己的内心想法，一旦组织出面把这件事摊在桌面上来谈，狗剩妈觉得这似乎不只是自己的个人问题，她忽然觉得有压力。不过也好，有工会主席出面，很多事情都比较好解决。没想到王家这么诚心，这么看重自己，不同意也得同意了。狗剩妈偷偷笑了起来。她环视着自己住了十来年的家，用不了多久就要搬离这个家，狗剩妈心里酸酸的，有点舍不得。但是能和王新江生活在一起，狗剩妈心里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喜悦，她甚至盼望这一天早点到来。
儿子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呢？想到狗剩子，赵喜华有点忐忑不安起来。但愿儿子不是个糊涂孩子！暂时肯定会转不过弯，但她相信会做通儿子的工作，狗剩子没有道理不接纳王新江的，男孩子都崇拜英雄，王家不单单王振山是抗日英雄，王新江也是英雄级的人物。王新江勇救二驴子这件事对狗剩子触动挺大，话里话外对王新江充满了十二分的崇敬，爷俩儿有这样的感情基础，将来肯定不会产生什么隔阂的。狗剩妈闭上眼睛，想象着王新江和狗剩子一起钓鱼，一起游泳的情景，禁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杜德伟的面容浮现在眼前。杜德伟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愤怒地瞪着她。她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盯着相框里的杜德伟，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一阵内急，狗剩妈下了地，转过房山头急急走进厕所里，刚蹲下身子，秀凤妈的声音传过来：“真不知道狗剩妈怎么想的？王英雄比她大那么多，还是个残废，图什么呀？”
妞妞妈说道：“哎呀，寡妇的日子是难过！不过，就是改嫁也得找个能挑能抗的！”
狗剩妈心里一激灵，心想：“这么快就传开了？还传走了样！”她憋着一泡尿没干撒，侧棱着耳朵听她们俩还说些啥。
“赵主席说，赵喜华是无条件同意的，我不信，她觉悟咋那么高呢？啥条件没有，就是为了伺候王英雄？”秀凤妈边说，边摇头，“我不信，打死我也不信！”
“也说不上，狗剩妈的人品是没啥说的，咱一趟房住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人家有啥毛病吧？”
‘“那倒是真的！备不住王英雄就是看好这点才跟组织提出来的！”秀凤妈说，“狗剩妈人长得也标致，谁娶了她烧高香了！”
“两个老娘们儿还真行，没讲究我的坏话，没白在一起住这么多年！”狗剩妈心情不错，“不过，他们怎么就认定我要和王英雄结婚？我明明要嫁的是儿子，怎么偏把我往老子身上安呢？”狗剩妈有点画魂儿，既然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我干脆跟他们挑明了，别让她们瞎猜了！”
狗剩妈急忙尿完尿，提了裤子从厕所里出来。妞妞妈一抬头看见狗剩妈有点不得劲儿，她暗自庆幸自己没说什么难听的。
“吃了？”狗剩妈搭讪。
“天热，糊弄了一顿！”妞妞妈说道，“中午赵主席来了？”
“你们是不是都听说了？”狗剩妈问。
“是呀，听说了。”
“你们觉着不合适吗？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这样的事，肯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打算，你自己觉得好就行！”妞妞妈说着看了秀凤妈一眼。
“我看行，王英雄是功臣，有补贴，待遇好。你跟了他最起码不吭嘴，将来狗剩子的还能安排个更好点的工作！”秀凤妈赶紧说。
“我倒不是为了吃喝。说心里话，往家确实需要个人来照顾！”狗剩妈说的是真心话。
“不知道王新江将来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心眼正的还好处，要是个小心眼的，也够呛！”
“妞妞妈，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了？”狗剩妈说：“王新江要娶的是我呀？”
“跟你的不是王英雄是王新江？”妞妞妈反问道，“我被你搞糊涂了，赵主席说的是王振山呀，对不对，秀凤妈？”
秀凤妈站起来说道，“我也糊涂了，忘了屋里还烧着水呢！”说着逃也似的回屋了从后窗户跳进屋去。秀凤家在中间，进出后面的菜园子只能跳后窗户，厕所只好定在马路对面。秀凤妈从心眼里希望狗剩妈嫁出去，自己好把狗剩家把头的房子占上。看狗剩妈弄岔劈了，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敢多说话，这才躲出去了。秀凤妈一走，妞妞妈也不好多说什么了，便借故回屋了。
狗剩妈看两人闪烁其词，觉得事情有点蹊跷，坐在窗根儿小板凳山，细细地回忆着和赵主席的谈话内容。狗剩妈越寻思越不对劲，两位领导至始至终也说出对方的名字，是自己一厢情愿认准了王新江。难道领导来说的是王振山？狗剩妈心跳加速，手心里攥出了两把汗。“这事闹的，瘸子屁股两边拧。和王英雄结婚？这不是开玩笑嘛！”狗剩妈很沮丧，她想哭，又哭不出来，站起身，顺着房山头转到前院大门口，“狗剩子——，狗剩子——”
听见狗剩妈的呼喊声，妞妞妈很不舒服。这么多年来，妞妞妈没听过狗剩妈哭倒是常常听见狗剩妈喊。喊声的尾音儿向上扬，说明狗剩妈心情不错，尾音儿往下压，说明狗剩妈心情烦躁。现在，狗剩妈的尾音儿低得不能再低了，喊叫声里带着明显的哭音，妞妞妈知道狗剩妈情绪的沮丧到了极点。她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着：“嫁给一个半截子，这不是祸害人吗！”
狗剩子正和二驴子俩儿在河边杖子上捉蜻蜓，听见他妈的喊声，把罐头瓶子塞给二驴子顺着羊肠小道就往家跑，见到他妈站在大门口，看看马路上没车蹭蹭几步蹿了过来。“这么一老喊，又咋了？”狗剩子像个小大人似的问道。
“儿子，回来陪陪妈，在这个世界上，妈妈就你一个亲人了！”说着，眼圈一红，扭头往屋里走。
狗剩子跟在他妈身后，边走边问：“妈，那两个大婶来干啥？”
“别提了，妈不想说！”
“别介呀，这个家就咱俩儿，好事坏事说出来咱俩商量呀！”
说这话，娘俩进了里屋。狗剩妈偏腿上了炕，抹了抹眼睛，“她们来跟妈商量，让妈重新再成个家。”
狗剩子没吱声，倒了杯凉开水咕咚咕咚喝下肚。“妈，这是你们大人的事，我不管！”
狗剩妈有点生气，说：“平时你不是总爱管着妈，这不行那不让的，遇到大事，你说你是小孩了！熊蛋包！”
“那你说，你让我怎么办？坚决反对吗？”狗剩子顶了他妈一句。
“但愿你真的反对就好了！你可别灯说你不管呀！”
“要是王新江我就不反对，要是别人我坚决反对！”
听儿子这么说，狗剩妈心里翻了个个儿，她的眼泪出来了，“妈还有那个命？人家稀得理妈？”
“要不是王新江就别说了，说了心烦！”狗剩子皱着眉头挥了挥手。
“好，这件事不说了，往后咱俩好好过日子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我出去了，二驴子还等着我一起捉蜻蜓呢！别烦了！”狗剩子穿过马路往河边跑过去。
狗剩子跑到河边没看见二驴子，他怏怏地过了河钻到蒿子窠里，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别看狗剩子人不大，心思倒挺重。真有一个人给他妈做做伴，帮他妈挑担水什么的，也不错。他认为他妈要找的一定是王新江，他感觉出来他妈喜欢王新江，狗剩子也喜欢王新江，特别是王新江救了二驴子后，狗剩子对王新江更喜欢了。听他说话的意思那个人不是王新江，不仅是他妈很懊恼，狗剩子也很失望，他不愿意跟人说，自己躲在蒿子窠里想心事。
狗剩妈穿上灰布褂子，站在家门口等公交车，不一会儿妞妞妈开着车下来了，狗剩妈摆摆手。车停下了，狗剩妈上了车。狗剩妈也是汽车公司家属，坐公家车不用买票。车子刚起步，狗剩娘忽然灵机一动。她忙说：“妞妞爸，正好我要上你们单位，你给我少个口信，省得我跑一趟了！”
妞妞爸靠边停了车，“什么话？”
“你跟赵敏说，我儿子不同意，让她给人回话！这么说，她就明白了！”狗剩妈说着下了公家车。狗剩子妈回到家，换上短袖衣服躺在炕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