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秋梅辗转反则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恨不得用竹竿把躲在黑夜里的太阳顶出来,天亮了便可以见到俊哥。
秋梅刚起床,姑妈坐在客厅说:“今天我想跟你好好谈一下,局长昨天找我讲了,现在局里有两个内部农转非的指标,一个是免费的,一个是要缴现金800块,如果你答应了局长侄儿交往,这个免费的指标留给你,现在搞个城市户口比登天还难,而且是非农业户口,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姑妈这次谈话看上去很慎重。
她做梦都想拥有一个城市户口,可是局长要通过这样要挟的方式取得城市户口,她越想那局长的嘴脸觉得越恶心。还有一个可以争取的只能是花钱的那个指标了,秋梅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工作两年来,每个月228元的工资,交了100给姑妈做伙食费,还有80元姑妈说要拿去帮她买些嫁妆比如被面,枕头套之类的细软东西。姑妈说姑娘家要多买些嫁妆,以后嫁到人家,婆婆才会看得起自己。秋梅也没想那么多,反正她没有钱的日子已经习惯了。姑妈拿钱过去爱帮她买什么由她去,她也不计较。她只留下那48块零花钱,每天早餐5毛钱,剩下的买些日常生活用品,所剩无几了。不过现在要拿出这800块钱,对于秋梅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秋梅坐在“秘密基地”草坪上,一句话都不说。以前她只要一看见俊哥会开心的笑,今天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今天怎么了?昨天是不是回家晚了又被骂了?”俊哥很疑惑。
“没有。”秋梅不停的用手捏着衣角,话都是从肚子里发音一样。
“你快说呀,你真的想急死我呀。”俊哥急得直跺脚。
“我农转非的事情,要交800块钱。”
“上面不是批下来你是正规农转非的吗?那天我都看见文件了的,走,我们马上去找局长问个清楚,真的是把你当苗子敲诈了。”秋梅不肯走,俊哥一溜烟没了踪影。秋梅想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秋梅长长的叹了口气,完蛋了,姑妈又会发现她跟俊哥有来往了。
“你不是答应我不跟那姓李的往来了吗?想不到你还会骗人了,表面一套,背后跟我玩一套。”姑妈在客厅烤炭火,把火钳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自从上次俊哥到姑妈家事件后,姑妈寻死觅活说的说:“你要是再跟那个姓李的来往,我们就来个门槛上砍狗卵-——一刀两断。”还要死给秋梅看,说自己死了,秋梅也脱不了干系,秋梅害怕极了,怕姑妈真的去撞墙死了,自己不就成了杀人犯了?上次她看到过拿杀人犯游街,两名武警用手架住那个杀人犯,面前挂了一块比自己身体还宽的白色牌牌,上面醒目的写着“故意杀人犯”某某某,杀人犯的老婆手里牵着两个孩子,披头散发追着游街的车子一边跑,一边撕心肺裂的哭喊。想到这些,秋梅仿佛看到了自己就是那杀人犯,母亲追着车子跑,俊哥不敢追车子跑,躲在人群里偷偷抹眼泪,她的心痛死了。想到这些,她只好表面答应不跟俊哥来往。
“还是那句话,你要跟他来往就把你送回老家,看你变成一个农民了,看你俊哥还爱不爱你。”姑妈还在客厅气急败坏的怒吼。
“今天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让他得手了?”姑妈这一句话好像把秋梅突然点醒了。秋梅傻傻地站在那里,自己还真让俊哥“得手了”。自己的手不是被俊哥放在他胸前了吗,姑妈讲过一旦女人被男人“得手了”,到时候就是一颗墙角的小草,任由人家处置。墙角的小草那岂不是让人家踩来踩去。想到这里,她后悔死了,不该把自己的手让俊哥放到他胸口那里去。她跑到卫生间拼命用香皂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秋梅上班的果园离公路大概XX0米的路程。公路旁边有个加油站,从加油站到果园要经过一片稻田,然后过一条小河便可以到达。果园后勤管理人员都把自行车放在加油站的停车场里。姑妈盯秋梅越来越紧,秋梅骑自行车去上班,姑妈骑自行车尾随,直到看到秋梅过完小河姑妈才回去,快要下班的时候,姑妈又会骑车去加油站等她。一个礼拜,俊哥果然没有再出现。秋梅想,姑妈说的话还真灵验,男人一旦“得手“了还真的把你当颗小草了。
那天,姑妈送秋梅到加油站然后骑车回去了,秋梅过完小河,心想要是哪天遇到俊哥得好好的把他痛骂一顿,然后再也不理他了。想着想着突然听到后面喊秋梅的声音。秋梅不用回头,她知道喊她的是谁。她腾地一下心跳又快起来,心里在嘀咕,他怎么哪时候不来,偏偏我想骂他的时候来,害我把要怎样骂他的话全部忘记了。他穿了件短袖的T恤,扎在牛仔裤里。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穿短袖,觉得很新奇,突然发现他身上的皮肤好白,小臂上的肌肉鼓鼓的,好像小臂反而比大臂粗壮,使她感到男人的手臂真奇怪啊。他两个箭步走到她跟前嘿嘿笑道:“这个礼拜我一直跟着你的,只是你身边一直有个“保镖”在保驾护航,我才一直没敢上前喊你,我看到"保镖"走了才来的。”
“走,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不去秘密基地了。”俊哥拉起秋梅就走。
“你躲在哪里,怎么没见你呢,也没看到你的两转一不响?”他脸一下子红了说,“不告诉你。”
“说不说,不说就别跟着我。”秋梅故意生气的样子。
“我说了你不能笑我。”
“我干嘛要笑你?”
“我把我自行车放在男厕所了,我也躲在那里,我已经暗中观察你们一个星期,早上你们7点30到加油站,下午5点“保镖”才来接你,有时,“保镖”中途还来查岗,老远看见你自行车停在那里就自己回去了。”他说完自己得意的笑了,秋梅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离加油站不远有个租车行,俊哥拉起秋梅往车行跑去。
“今天我们去城外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玩。”俊哥说话间把租来的自行车推到秋梅面前。秋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干嘛不骑我们自己的自行车去呢?秋梅疑惑的看着俊哥。
“讲你是老笨你还真笨,万一“保镖”中途来查岗你的车不在,回家你又得哭鼻子。”秋梅恍然大悟。一个礼拜都没见到俊哥了,天天都在心里骂他,可是今天见到俊哥又把要骂他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想见他也想了这么久,今天豁出去了,何况姑妈也不会知道她去跟俊哥约会了。俊哥把自行车推到秋梅跟前,要秋梅坐在前面单杠上,又跑回车行去要了两顶草帽。他把一顶草帽戴在秋梅的头上,还故意把秋梅的草帽压得低低的,这样别人看不见秋梅的脸。然后自己也戴上草帽,俊哥轻快的登上载着秋梅的自行车,一路哼着小调,兴高采烈地出发了。他们拐过几道弯,然后一路是沿江而行的直路了,这里大白天很少有人来,只是晚上人们才偶尔到这里来歇凉。微风阵阵吹来,秋梅的马尾巴辫子直往俊哥脸上扑,俊哥骑车更快了,俊哥利用惯性放开车龙头,拼命用脚蹬车,吓得秋梅大声尖叫起来。
两人把车停在河堤,在一棵榕树脚坐下来。河堤旁边有个卖凉粉和泡萝卜的小摊,天气很热,秋梅拿着草帽呼呼地扇,俊哥跑去买了两碗凉粉,两碗泡萝卜。两个人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你会游泳不?”俊哥问秋梅。
“我是旱鸭子,水漫过膝盖我会心慌。”
“你们老家没有大河?”
“有啊,只是小时候妈妈从来不准我们到河边去洗澡,村里大多数女孩都会。”
“天气太热了,浑身都是汗,这里的江水也太诱人了。”俊哥边说边望着秋梅,看样子俊哥是想下河游泳。
“你想游泳我陪你到江边去,我坐在江边等你。”秋梅站起来走在前面。俊哥搬来两块大石头,堆成凳子的形状喊秋梅坐在石头上,把脚放在水里,秋梅觉得顿时凉快了许多。俊哥脱掉了T恤和长裤,只穿一条平脚短裤走到水里去了,刚走了两步,他转过身叫她:“快来试一下来吧,水里好凉快。”她坐在水里的石凳上,只是朝俊哥傻笑,俊哥向江中心游过去,俊哥自由式两臂打得漂亮极了,一会儿又噼里啪啦向秋梅游过来,坐在水里问秋梅:“刚才我的那种游泳姿势你知道是什么姿势吗?”
“知道。”
“讲。”
“狗——爬——势!”秋梅哈哈大笑说。
俊哥用手掌拼命拍打水花溅在秋梅身上:“你竟然挖苦我,看我不收拾你。”秋梅也不示弱,也用手掌朝俊哥打水过去。他们的笑声荡漾在清澈的三江河岸上,荡漾在郁郁葱葱的榕树里。
秋梅回到家里,只侄儿一个人在家,有点纳闷。
“孃,今天你做饭给我吃,爷爷奶奶跟爸爸他们去乡下吃酒了,明天才回来。”秋梅心里一阵说不出的轻松,四年了,她第一次可以在这个家里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过一个夜晚。姑妈卧室房门是紧闭的,她也不觉得奇怪,反正秋梅第一天到这个家,姑妈的卧室门从来都是锁起来的。姑妈房里倒底放有什么什么金宝贝,秋梅现在也不知道,今天姑妈的门依旧反锁起的。秋梅清晰的记得上次过年回家的头天,秋梅已经把旅行袋打好包,姑妈还是乘秋梅出去买酱油的机会翻开了秋梅的旅行包。
“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在我这里白吃白住,回自己了家偷东西。”姑妈劈头盖脸骂起来。
“我偷你什么东西了?”秋梅不解的问。姑妈把旅行包翻得乱七八糟,从中间扯出一条围巾,“这不是我家的吗?怎么到你包包里去了?”姑妈满脸的愤怒。
“这是二嫂送给我的,不信等二嫂回来你问问她。”秋梅心里极其愤怒,但是不敢大声说话。这时恰好二嫂也下班回来了。
“这是我以前自己编织的两条,一条送给你,这一条是放在我那边的,你的围巾都锁在你柜子里面的,秋梅怎么可以要到你的围巾呢?”姑妈打开她自己的柜子,发现那条围巾还好好折在柜子里的,姑妈这才放下愤怒的脸颊,这件事才这样平息过去。今天姑妈卧室门锁起的,她反而觉得异样的轻松和自在。秋梅把饭菜做好,打开电视机,电视里正在播放《外来妹》电视连续剧的主题歌:
我不想说我很亲切
我不想说我很纯洁
可是我不能拒绝心中的感觉
看看可爱的天摸摸真实的脸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许多的爱我能拒绝
许多的梦可以省略......
这是她19岁生日那天俊哥特意在电视台为她点的歌,秋梅每次听到这首歌眼泪会在眼眶里打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只有俊哥能明白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在一边吃饭的侄儿一直好奇的盯着她问:“孃,又在想那个姓李的了吗?”她“嗯”了一声,突然又感觉自己应得好唐突,心想这个小鬼仔好精哪,可别在姑妈面前打小报告。她对侄儿说:“孃的事你小娃娃不知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别在你奶奶面前乱说。”“我知道,我看得出那个姓李的他很喜欢你。”
秋梅脸一红问:“你个小娃仔,知道什么狗屁喜欢不喜欢?”
“我怎么不知道?上次那个叔叔到我们家来,我在楼下跟小朋友玩,看见他是哭着下楼的。”
“你看见他哭了?千万别跟你奶奶讲啊。”
“知道。孃,男的为一个女的哭了,就是真喜欢了,我听我爸爸那天跟我妈妈说的。”秋梅吓一跳,看来这个小鬼什么都知道,她赶快把眼泪擦干,逼着小侄儿不要告诉姑妈,要不然姑妈又会说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难道还受委屈了?所以秋梅每次想家都是躲在被窝里偷偷的想。今天她走路也不用那么轻手轻脚了,关门也不用小心翼翼的关门,吃饭也可以添饭了,想吃什么自己要,不怕有双眼睛老盯着了,她今天好像是活在梦里,真是要快活舒服死了。好久没敢想家了,今天她要开着房门想,痛痛快快的想,痛痛快快的流泪,因为今天没有人会阻止她了。
记得她还是很小的时候,每到一个赶场天的傍晚,哥哥会牵着秋梅,姐姐背着妹妹到村口去等父亲。他们知道赶场天,父亲把柴火挑到集市上去卖,会带回来一些水果,偶尔也买几个油炸粑。父亲最会买水果了,父亲绝对不会在早上去买水果,他总是等到散场了才去买。父亲说散场了,那些从很远的乡下挑来卖的水果,在散场还卖不掉的话会减价卖掉。这时候去买会很便宜,每次赶场父亲总是能买到又大又便宜的水果带来家,所以今天他们几姊妹又在村口等父亲。
天色暗了下来,几姊妹一直盯着村口看,生怕错过父亲的身影。妹妹已经睡着了,姐姐说我们回去吧,哥哥说还是再等一等吧。姐姐坐在一块石凳上,妹妹扑在姐姐怀里安逸的睡。秋梅说脚站痛了,硬是吵着要哥哥背,哥哥背起秋梅继续在等父亲。月亮出来了,露出了疑惑的眼神,秋梅趴在哥哥的背上也睡着了。
“秋梅,快醒来。”哥哥摇了摇背上的秋梅,秋梅睁开双眼,看见哥哥的背上湿了一大片,知道是自己的梦口水流到哥哥背上了,姐姐和妹妹也被哥哥摇醒了。父亲右手怀里抱着一条小狗,左手提了一个夹篮,里面装满了又大又圆的梨子,哥哥飞快的跑上去,从父亲手里接过小狗,哥哥可高兴了,抱起小狗屁颠屁颠的跑到最前面。哥哥清晰的记得上次跟爸爸去赶场,这条小狗被主人用铁链拴起,可怜巴巴的蹲在街边,等新的主人来买走它。
“爸爸,看它一点都不自由,把它买到我们家去养吧。”哥哥扯着爸爸的衣角哀求。
“不是我不想买,是我们扛不动呀孩子。”爸爸轻声告诉哥哥。
“怎么会扛不动,你扛不动,我扛嘛,爸爸。”哥哥大声的说,生怕爸爸听不见他是有力气可以扛得动的。狗的主人听见了说:“傻孩子,是你爸爸的荷包扛不动,如果你真想要,我留起等你们下场赶场来买。”哥哥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爸爸的荷包扛不动,他想要扛只用肩膀扛,或者用手抱,干嘛要用荷包扛呢?爸爸什么也不说拉起哥哥走开了,哥哥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看那条可怜的小狗。
回到家里,妈妈给爸爸端来热气腾腾的洗脸水,一边去找擦脚帕,一边问:“怎么今天回来那么晚?”
“柴早卖完了,正想回家的时候,看见这条小狗被一个饭店的主人用柴块追起打,说买它来后悔死了,一点不讲卫生,乱拉屎拉尿,哪个要的话减价一点卖掉,我荷包钱还差一点,饭店老板要我帮他把那一堆柴火劈好可以抵那一点差价,所以来家晚了。”
“你就是这么惯着孩子。”妈妈有点责怪爸爸的意思。不管怎样,那条小狗哥哥是抱得动了,而且哥哥还要跟爸爸证明,自己不但有力气抱得动,而且还可以抱起飞跑,所以一溜烟再也找不到哥哥的踪影。
秋梅还记得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妈妈喊姐姐挑白菜去集市上卖,姐姐硬是要秋梅跟她一起去,要不然一个人不肯去。因为姐姐上次去卖菜,被人家抢过。人家看姐姐一个小女孩,有些在买,有些拿起就跑,姐姐要是去追的话,这里的菜又没人看,所以姐姐这次学乖了,秋梅去总该多有一双眼睛吧。秋梅不像姐姐那样把两框白菜都摆在摊子上,她把一筐白菜用塑料纸盖起来,两姐妹就负责看那一筐白菜,这次果然没有丢失,姐姐负责收钱,秋梅负责称菜,由于姐妹两的白菜特别白而且便宜,不一会功夫全部卖光。还记得那次,爸爸赶场回来买了4个油炸粑,几姊妹一人一个,哥哥两口吃完了。秋梅拿在手里一直舍不得吃,哥哥要出个谜语给秋梅猜。
“一口一个叉,两口不见它。”猜得出是什么可以背她去河边抓虾子玩,哥哥诡秘的看着秋梅说。秋梅猜了老半天还是猜不出。
“你闭上眼睛,等我喊你开眼睛的时候你就知道是什么了。”哥哥还是诡秘的笑。秋梅半信半疑的闭上了眼睛。哥哥跑到秋梅面前,抓起秋梅的手两口把油炸粑吃了,等秋梅反应过来,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哥哥在一旁哈哈大笑问道:“知道谜底是什么了吗?”秋梅“哇”的一声张起嘴巴大哭起来。那次哥哥被妈妈狠狠批了一顿,于是哥哥在妈妈的背后喊秋梅叫“哭赖包,打酒糟。”以前她好讨厌哥哥叫她,今天她想起哥哥叫她“哭赖包”却感到心里掠过一丝甜甜的温暖。想着想着,秋梅带着幸福的微笑进入了甜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