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接连几天,李俊再也没有出现在秋梅的办公室。难道他退缩了?秋梅这样想。那时候整个单位只有局长和秘书的办公室有电话,秋梅也不知道怎样联系他。写信吧,也不现实,邮戳又是本县的,让人家知道在一个单位还写信,那不是让人笑话,秋梅在这样那样的揣摩之中度过。没见到他的日子,她会在晚上的时候,躲在被子里,翻开放在枕头套子里,俊哥送她的那张生日卡片,当时还送了一大束鲜花的,鲜花不敢带到家里,一直放在办公室里养着。这张卡片她放在枕头套里,睡不着的时候偷偷拿出那张卡片看一看。生日卡片背面有她喜欢看的他写的那几句祝福语:
哪怕你得过金子般的祝福
钻石般的祝福词
我想你今天最需要的是光的祝福愿
使你的心融入泪珠的光的祝福
愿俊哥诚挚的祝祷
能为你点燃十九根灿灿红烛
为你照耀一生
K县俊哥祝N县外来妹十九岁生日快!
她从第一天看到他在工资册上签名就喜欢看到他写的字,他的字有他独特的体,他的签名尤其可爱,那个“俊”字,只两笔便写成了。那单人旁是一笔,剩下的那么多笔划,都是一笔写成。现在她看到最后那一句“为你照耀一生”,她越想越有点从心里恨他讲话不算话,不是说照耀一生吗?才被骂了几句便可以不辞而别,肯定是退缩了,哼!这种男人早看出来也好,秋梅下定决心,即使他回来了看到他也坚决不理他。回头想想也不对呀,他不来果园基地看她,也应该在局里面上班吧,可是几个同事都说没见到他。
她每天都会早早起来,期望有一天俊哥能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跟她解释,告诉她离开是有不得已的理由,那么她就原谅他。都快一个月了,还是没俊哥的消息。果园基地财务是独立的,其实每个月只有月底那两天忙一点,平时也没有什么事,她害怕空闲下来,闲的时候会想起俊哥。秋梅想干活累了晚上肯定容易睡着,她跑到果园去帮工人挖地种西瓜。她暗暗庆幸,终于找到一个好方法治疗失眠了,晚上可以不再想他了。晚上,她打水来洗脸,刚把手放进盆里,感觉一阵刺痛,一看,满手的水泡。水泡不是大病,但是戳破了会火辣辣的疼。今夜她还是失眠了。于是她又拿出那张生日卡,又从影集里把那张照片拿出来仔细回味一番。她把照片和生日卡片一起放进枕套里面去。她怕被姑妈看见那张照片又会来数落她一番,所以还是放在安全的地方为好。
六月底的一个星期一,天气很好,秋梅起得比较早,每天只想快点离开姑妈家,因为自从那次俊哥来家风波以后,姑妈老是逼她跟局长的侄儿交往,秋梅不答应,姑妈整天阴沉着脸。秋梅回到家里好像是进入地狱般痛苦。她也想放弃这里的工作,到广东那边打工去。但是她还没得到俊哥确切离开她的消息,她不心甘,等到当面问他清楚了,她会准备离开这个地方,靠自己的劳动,她相信在哪里都可以找到一口饭吃的。“秋梅,你的信!”场长拆开他的挂号信后发现里面有一封秋梅的信,一看是从A省寄来的,那几颗字她一眼就认出是俊哥的笔迹,心里一阵窃喜,不管是什么消息,秋梅只要看到他写的字就开心。她迫不及待的打开信封:
秋梅:
其实我更喜欢称呼你为N县妹,喊你N县妹就觉得心里特舒服。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不,我骑着我那“两转一不响”永久牌自行车,差点撞到你,幸亏我摔得及时,要是把你脚撞瘸了,把你脸撞破相了,我不得心疼一辈子呀。那次我看到你哭,我的心都痛了好几天。
我被局长派来这里接受一个新品冰糖橙栽种技术培训,原来讲是半个月可以回来的,可是都两个月了,局长说还要在这里看实地栽培技术。要到冰糖橙变黄了我才可以回来。我回来就去找你姑妈再谈一次,直到她同意为止,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我给你写了几封信,都没见你回信,我想你是不是害怕了,打算退缩了,现在是新社会,我们不受包办婚姻的控制,你千万不能退缩。但是我想,我头几封信是寄到秘书股的,局长就在隔壁办公室,我寄来的信应该被局长劫下来了,我宁愿相信是这种情况。今天我想了一个办法,信封上写上了场长的名字,不知道这封信你能否收到,场长这人我知道他是不会破坏我们的......
秋梅的心像小鹿一样砰砰乱跳,激动的泪水差不多又要溢出来。她把那封信折好锁进保险柜里,顿时什么烦恼都抛到脑后,心里像灌了蜜糖一样,蹦蹦跳跳上果园去了。
果园的冰糖橙已经有酒杯那么大了,密密麻麻的结在树上。凭她的经验,酒杯那么大的橙子,到转为黄色最少还要一个半月。于是她每天上班都会跑到果园去看看冰糖橙,盼望快点长大,快点变黄,那时候就可以看见俊哥了。她每天准时回家,准时做饭菜给姑妈一家人吃,姑妈一家人吃完饭在摆门子,有说有笑。她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板,她知道这些家务都是归她的,赶快做完了她便可以呆在自己的房间看琼瑶的爱情小说。姑爹也时不时喊她到客厅看电视,她不喜欢看那些电视,姑爹爱看京剧,姑妈爱看打仗的,有时候姑妈和姑爹为抢遥控器还在那里生气。所以她懒得去客厅坐。只要有书看,她什么都忘记了,看到眼睛发涨的时候,轻轻关上房门,悄悄的拿出那张照片来“洗”一下眼睛。日子这么看上去风平浪静的过去,姑妈时不时也提起局长的侄儿如何如何的好,秋梅不做声,提了好几次,姑妈也觉得没趣,也懒得提了。
这是一个硕果累累的季节,漫山遍野的冰糖橙树被黄爽爽的冰糖橙压得笑弯了腰,不时有一阵阵微风吹过,把冰糖橙叶子掀起来,叶子下面的冰糖橙羞涩的露出了笑脸。秋梅独自一人坐在冰糖橙树下,望着那漫山遍野的冰糖橙也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她终于看清楚从山下急匆匆走来的那人,对!是俊哥。他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是她最喜欢看他穿的颜色。他觉得他只要穿米白色都好看,何况今天穿的风衣那么合身,颈子那里是黑色的衬衣,黑油油的头发剪得恰到好处,刚好跟黑色衬衣有一个分界线,显得他一下子比以前高了许多。秋梅觉得眼睛有点花,不知道是这几天吃不下饭头晕,还是被突然出现的俊哥照昏了头,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俯身看着她,歉意地笑道:“你瘦了,脸色没以前好看,来,我们去“秘密基地”找蜜桔吃,吃了蜜桔脸色就红润了。”他脱下风衣,挎在左手手腕上,用右手拉起秋梅朝“秘密基地”跑去。
他们所谓的“秘密基地”,是果园唯一一片栽种蜜桔的片区,地上有好多草坪,他们可以坐在草坪上畅所欲言,口渴了,把嘴伸到树上的蜜桔边,用手小心翼翼的剥开,然后一口吃下去,又把空壳合上,蜜桔仿佛又完完整整的挂在树上了,一点也不影响美观,而且看不到一丝橘子皮掉在地上的痕迹。这个吃蜜桔的办法只有他们俩知道,工人在采果的时候,他俩时常躲在后面看,工人用手去一摘,发现是空的又换一个采摘,还是空的,工人在那里纳闷,他们俩会躲在树下会心的笑。他俩取这个基地为“秘密基地。”
俊哥拉起她一阵小跑,秋梅跑到一半路已经气喘吁吁了,俊哥硬是弓起腰,要背秋梅,秋梅怕有人看见,用手拍了他背一下,趁他不注意一溜烟跑了,俊哥在后面拼命追。坐在蜜桔树下,好像觉得不是那么喘气了,他问:“这么久你有没有梦见我?”“我才懒得梦见你,你这没良心的,那么久才写信给我,我都差点想去广东打工去了。”秋梅低着头撒娇的说,心还是扑通扑通的跳得厉害。
“我写了的呀,你真的不相信?要是我没写,我就......”
“别说了,又说你不回来的话,那我就真的去广东了。”他“嘿嘿”的憨笑了一下。
“我喜欢看你这种正儿八经生气的样子,漂亮。”秋梅觉得鸡皮疙瘩首要冒出来了,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一下就把他的形像搞坏了,又从一个风流倜傥的形象变为一个油嘴滑舌的坏蛋了。秋梅想,他以前在大学跟他女朋友的时候也一定说过这样的话,忽然感到一股醋意涌上心头。秋梅认为自己不漂亮,所以她认为他一定是在哄她开心。问题是他这样哄她的目的是什么?秋梅想来想去,他这样莫不是想“占有”自己?姑妈说过,一旦被男人“占有”,这辈子会被他牵着鼻子走路。秋梅知道牵着鼻子走路是怎么回事,他还知道小时候她放牛的时候,牵着牛走路,那样是很不自由的。她倒是没见过人被牵着鼻子是什么样子。反正不管是什么样的牵鼻子法,那一定很不舒服。她四面一望,几个小山丘都没人,刚才还在窃喜这地方没人,现在倒有点害怕自己掉进陷阱。她决心不让他牵手,在他怎么说也不要心软。坐在草坪上,她还特意画了一条“三八”线,叫他不可以超过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阵风吹过,秋梅鸡皮疙瘩又出来了,身上又开始抖起来。
他脱下风衣,给她披上,说:“冷了吧,我们下山去。”她看看时间,离下班时间还有半小时,她不想走,要是下班回家今天就见不到他了,她觉得还没看够他,她穿着他的风衣,还是抖得厉害。
“给我穿了,你不是也冷吗,你自己穿吧。”
“不冷。”他穿着那件黑衬衣,坐在离她一尺的位置,他歪过头,看她穿着风衣,还在发抖。她又抖了一阵,颤声说:“如果冷,过来跟我坐在一起吧。”他迟疑着,好像在揣摩她是不是在考验他一样,他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才移到她身边,用手揽住她的腰相依偎坐在一起。“你还是冷?”他问。他试探着握住她的手,她没反对,他就加了力,继续握着,好像要把她的抖给捏掉一样。握了一会,他见她还在抖,他解开他衬衣的一颗扣子,用她的双手放在他的胸口:“现在好点了没?”她的抖好像真的就好了。一点也不抖了。他用手搂住她,她靠在他胸前,又闻到那种让她窒息的气息。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很希望他使劲搂她一样,好像她的身体里有些气体,需要他狠狠挤她一下才能把那些气挤出去,不然很难受。她不好意思告诉他这些。她问“你怎么抖起来了?”
“是你把抖传染给我了,刚才我都好好的。”他问:“你——你——还——还冷?”俊哥说话都结巴了。于是他再抱紧一些,她感觉舒服多了,闭上眼睛,依偎在他胸前,她好想就这样睡过去,永远也不要醒来。他小声道:“秋梅,要到下班时间了,如果再不走,怕回家迟到了,你姑妈会骂你的,我们走吧。”
她扬起脸问:“5点半了?”他笑:“嗯,走吧。”他们手拉手下山。
“我爱你,不光是因为你的样子,还因为跟你在一起时我的样子;我爱你,不光因为你为我做的事,还因为为了你,我能做成的事;我爱你,因为你能唤出我最真的那部分,我心里最美丽的部分被你的光芒照得通亮。”她好喜欢听他这样说,但同时又警告自己,这种话你也相信?他骗你的啦,这种话谁不会说?
她故意问他:“我晚上从来没来陪你像其他情侣一样看电影,散步,去歌厅跳舞唱歌你也耐得住寂寞?”
“没有你我一个人去歌厅跳舞唱歌又有什么意义?”她对他的仰慕之情真是犹如滔滔长江水再加上滚滚黄河水了,真恨不得时间就永远停留在那一刻,永远不要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