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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空忆当年时

梦月深蓝 《凤箫鸳梦》 言情小说 2009-02-02 23:07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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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北疆,风雪开始凛冽。四周的银装素裹,掩盖了所有的生气。静默的氛围,随着雪花的飘飞,望不见前方,只有风雪中的迷茫,反光的雪地,干枯的树桠。

风雪中夹杂的一点点碎黄,那些秋天留下的枯叶,在这冰天雪地里,苦苦挣扎。

普水镇。赵家堡。

暗黑的堡垒,掩盖在纷飞的白色中。偶尔的几点黑颜色,显现出的,就是沉沉的,阴郁。沉重的厚木门,咿呀咿呀地打开,重重的锁链,划出刺耳的声响,仿佛,那就是无边的,炼狱。

一瞬间,秦雪清捏紧了手掌。她为自己想到了这样的词,感到恐惧。

这普水山的赵家堡,她并不是没有来过。上一次来的时候,并没有感觉,有这样的压抑和郁闷。可是今天,当马车驶进这山里的时候,那种阴阴寒寒的恐怖气息,尤其严重。

她的心揪成了一团,那紧握的手掌,指甲在掌心,刺得生疼。这样无端端的使力,还不足以让她,平静了心情。

她是不是,曾经,错过了什么?想来,距离上次来普水山的赵家堡,该有,十五年了。

灰色石砌的古堡,下雪天没有阳光,阴暗,潮湿。石门打开,那些地下道,更是阴寒,冷肃,即使,厚厚的狐皮在身,那些萧杀的寒气,还是让人,频频冷颤。

秦晚舒的静默,将他们的心,一直提在嗓子口。匆匆赶路的时候更是,难堪的沉静。如今,赵家堡到了,那些地道的黑暗和寒冷,只是说明了,事实的真相,也许……

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前方的路。阴阴暗暗的一点光明,指引的,是怎样,一段前路?

地下道走出,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地方。一间低矮的石屋,房门紧闭。秦晚舒示意手下上前,轻轻叩门。

秦雪清再次,捏紧了手心。

门吱呀地,打开。

“今天怎么会来?”

“来看看你。这天,可是太冷了?”

“还好。”

沙哑的声音,银白的头发。那张看起来并没有多少皱纹的脸,似乎配不起,这么一头会发光的银发。秦雪清明明看到他,睁着双眼,走出房门,可是,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觉察了她的存在。

她看到了他的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的光芒。她更感觉到了,她旁边的朱正浩,晃动的身子。她分不清,到底是她自己,下意识地颤抖,还是其实是,两个人,都在惊慌,失措。

没有死。朱正熙,真的没有死。他还好好地,活着。

秦雪清咬紧了双唇,缓步前进。她感觉到了地上的雪花,厚厚的雪,紧紧地压着她的双脚,她的脚步蹒跚,身子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

她的心跟着她,那心上的重量,却比那压住脚步的雪,还要沉重。

她走到朱正熙的面前,近在咫尺,他也只是静静地,没有感觉。

“天下雪,屋里也添柴了,不冷。”朱正熙用着沙哑的声音,再次似乎在解释着什么。

秦雪清和他面对面地站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的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他双手互相交叠,藏于袖中,风吹起,他那丝丝的银发,似乎发出的光芒,与地上的白雪,相互辉映。

拼命地忍住抽泣声,秦雪清的手,向前伸去。她触碰到了,那张被风儿,吹红了的脸。

她的轻轻触摸,惊扰了他。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既而,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将眼睛,睁得浑圆。突然,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那双手,被握在他粗糙的掌心里,他轻轻地,摩梭。一下一下,摸得很仔细。慢慢地,那双粗糙的手,开始,向秦雪清的手臂,往上。当他摸索到了她的脸上时,他停下了动作。

他的眉头皱起,眼睛,慢慢地,合上。他的动作,继续慢慢地,抚摸。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片刻,他再次,停下动作。他向后,移了一步。脸上,满是惊慌,懊悔,失落。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认错……认错人了……”

他正想转过身,秦雪清一把,将他拉住。

“皇……”她下意识地停住,放开了他的手。

“正熙。”

他的表情,从原来的失落,变得震惊。他突然又靠近了秦雪清。

“清儿……”他一下子,将她抱住,“清儿……清儿……”

这一次,他的抚摸,变得十分用力。他睁得浑圆的眼睛,似乎需要看清楚眼前的人,却依然是,空洞无物。他的焦急,一下子,将秦雪清脸上的泪,都化为手上,微微激动的,失措。

所有的疑惑,都明白了。

这间屋子,在普水山的悬崖边。除了那条通往赵家堡的地下道,除非跳下悬崖,不然,没有其它的出路。这悬崖下,就是普水河。从河里面往上望,看到的,也是丛丛树林。

什么是普水山上的鬼火?那只不过是,夜里燃起的火把。什么是鬼叫?那当初,在朱正熙身上发作的毒,曾经让他一夜之间,白了头发。痛苦折磨了他的身体,伤透了,他的身,他的心。

十五年前,闵海军营里,他孤立无援,除了禁城里带来的亲兵。闵海没有杀他,却在他身上,试验了毒剂。在发现他已然百毒缠身之后,将他,推进了护城河。

房间里静悄悄的,从那悬崖小屋出来之后,他一直都没有说话。秦雪清接过侍女送来的衣裳,推开房门。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茉莉香。他的身子整个泡在水里,头轻轻地靠在桶的边缘,眼睛眯上,神态悠然,安安静静地。秦雪清缓缓地走近,他突然惊醒。

微微一笑,秦雪清将衣裳放下。房里的光线不是很亮,他背着光,眼睛里的暗淡,表露无疑。他有一点点的惊慌,等到她慢慢地靠近,他的表情,舒展开来。他对着她,轻轻勾起嘴角。

“这水温,行吗?”

“嗯。”

秦雪清拿起湿布,挽起长袖,靠上了桶沿。她伸手,将他,拉转了身子。轻柔的棉布,在水中浸泡上了湿度,柔软的水,僵硬的身子,他的背上,有大大小小的疙瘩,颜色深浅不一。氤氲的水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水气本身是不会依附上眼睛的,可是那些凉凉的感觉,开始在她眼里施虐。她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想让那揪心的感觉,通过这水,这棉布,传递到他的身上。她用袖子偕了偕脸,抹掉脸上,那些没用的,泪水。

辗转反复,面对她的擦拭,他显得,有一点点的,无措。他的脸没有刚刚在雪地里的那么红,可是因为水气的匀染,那些暖暖的感觉,浮上脸庞,还是染红了他的双颊。

“可以起身了,那水,很快会凉的。快穿上衣裳。”

他迟疑了一下,那空洞无物的眼,对上了她。虽然看不到他眼里的光芒,可是她看到了,他那浓浓的,依赖感。他只是犹豫了一下,随后,扶上桶沿,站起身子。哗啦哗啦的水声,掩盖了她心里,轻轻的哀泣声。

为他整装之后,他的身子,没有了冰凉的感觉。他只是呆呆地站着。秦雪清看着仆役,将水桶撤下。

等到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他有些茫然地伸出手,想摸索什么。秦雪清看着他的行动,急忙向前一步,扶住了他。

他的手,手心的茧子,厚,硬,粗。他的手,紧紧地,将她拉住。

“怎么了?”

“我以为你走了。”

“不会的。”

“嗯。”

他的手掌,变得暖和。与刚刚的不同,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那些暖意,带给了她,平静的感觉。他的手,摸下了她的脖劲,按住了她的肩膀。那双手慢慢地,向后摸索,直到将她整个人,拥在怀里。

“如果这个梦,永远不会醒,就好。”他的头,靠上了她的额。“你真是,我的清儿吗?”

秦雪清无言。或者,在他心里,早就已经,混乱了一切。

三哥已经说了,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遍体鳞伤。就连意识,也是迷糊的。

那个鱼腹里找到玉的说法,从那个姜老头那里传开,就是因为,那个姜老头,首先在河里发现了他,也拿了他身上的,所有值钱的东西。当然,他身上,也只剩下那块藏在内衣里的,“清”字玉佩,最值钱。姜老头不敢说这是水里的人身上带的,只是自己编了个谎话,将玉拿去当了。姜老头将他扔在山洞里,直到后来,三哥找到了他。那姜老头的死,自然就是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所致。

只是幸运的是,毒伤害了他的身子,没有要了他的命,也没有让他,模糊了意识。但,同时,也把他的心,掏空了。

她又感到了那些冰冰凉凉的感觉,在她的脸上复发。眼泪润湿了他的手,让他再一次地,无法平静。

“不,不要。不要。我的清儿,不能哭。不能哭…”他的手,惊慌失措地,在她的脸上摩梭。“怎么会哭呢?怎么会。以前,我每次看到你的时候,你都是不哭的啊……”他的两只手,已经非常忙地,一左一右,捧住了她的脸。“每一次我梦见你的时候,你都是对我笑的。我不要梦见你哭。我不会让你哭的。清儿……”

秦雪清眼望着他,看到了他,没有光芒的双眼里,有水珠滴出。那些水珠,像是在她的心里,流淌。

他拼命地,将她往他怀里拥,那些从前他急迫的感觉,像是突然间,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一晃而过,当日那个,在香山上仰头眺望,笃定,坚毅,决绝的神情。

怎么会,弹指十五年,人事,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