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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暗后人定初

梦月深蓝 《凤箫鸳梦》 言情小说 2009-02-01 20:46 责任编辑:万言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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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之后,在余杭的江边,换了水路。去京城的路途,沿着运河,溯流而上。

习习的微风,吹动了窗前的竹帘。掀动的帘子外,若隐若现那满片的荒凉。正值秋季的江边,本应有的秀水青山,金黄田野,都被重重的黄土所代替,暗淡的山峦,似乎也失却了应有的绿色,失却了,收获的希望。隐藏在山间的几点暗黄色的小茅屋,似乎还能找出,一点点的生气。

船慢慢地前行,没有往日江边拥挤的渔船,秋季的大丰收,都变成了奢侈的向往。那些已经破落的渔船,静静地停滞在江边,看得到的,想得到的,只有往日匆匆而过的,那些渔船归晚。

日落西山,远处的夕阳,只有淡淡的一个光圈。静静的江上,那破水的竹竿划出的,哗啦哗啦的声响,伴着有些哀怨的,渔舟唱晚。

趴在桌面上的脑袋,看着窗外,手却在轻轻地,转动着手中的瓷杯。

“这就是朕的江山?”那个小脑袋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吹箫人,眼睛里那浓浓的失落感,仿佛在探问着什么。

箫声停下,吹箫人的眼睛,一直都看着窗外。

“是的。这就是你,要治理的天下。”

朱正浩淡淡的话语,仿佛并不是在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满目苍夷的景象,一直都在吸引他的眼光。从刚才,就一直在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落寞。

“这就是朕,要治理的天下。”手掌卷起了竹帘,探出了窗外。柔和的阳光,照得手掌上的金黄色,无比的耀眼。这金黄色比起他身上黄色的绸缎衣裳,更是令人,睁不开眼睛。

秦雪清本就坐在靠窗的地方,只是看着那已经伸出窗外的手,在静静地转动着。那些在手上摇动的阳光,将那些船杆映出的倒影,倒来倒去。手一直在动,阴影也在慢慢地变化。她伸出手,握住了那个晃动的手掌。

“成儿,你看到了这阳光了吗?”

“是。”朱延成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疑惑地看着秦雪清。“儿臣看到了,而且,这夕阳,很快就会没有了。”

秦雪清将他的手拉回,紧紧地握在手中。

“日出日落,这是自然的规律。夕阳西下之后,总会有黑暗的时刻,会令人悸动不安。甚至是有阴影的时候,阳光都会不太完整。而这些,并无大碍。因为每一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是一个新的开始。除旧迎新,破旧立新,这些都是在新的开始之后,特别要把握的地方。”秦雪清将他的玉冠系紧,将他衣服上的褶皱抚平,“你现在就是一个新的开始,该怎么把握,你自己就要想清楚。这天下是你的,你要做的,就是要让原本的鱼米之乡,还其本色,让天下人,安居乐业,繁荣发展。”

秦雪清望向窗外,看着已经斜开了的夕阳。有阳光照进来,刚好照在了,朱延成的脸上,身上。他没有选择躲开,倒是迎向了这,阳光,抬起头,闭上眼。

这一瞬间,秦雪清有些迷惑了。这幅景象,似曾相识。那张相似的脸,在往日的香山上,也曾经,如此。

那时候,他也是,踌躇满志。

朱延成背后的朱正浩,眼里早已消失了落寞。他静静地,在微笑。

秦雪清坐到了书案前,开始磨墨。

“上乘祖宗功德,大展宏图;下能兢兢业业,治国利民。百姓为国之根本,治民须挑贤才,治国须近忠良,远小人,用人须出于真知灼见,莅政须详细果敢,赏罚须谋求平衡,服用须合乎规矩,不可奢侈糜烂,务求远大,勤学好问,惩忿戒嬉,勿专事安逸,恐大业难保,凡政务必不厌待。此福泽万世,大孝之本。”

轻轻的声响,在还是童稚声线的孩儿口中传出,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很是肃穆。朱延成安静地握着,手中的宣纸。秦雪清放下笔,再铺上了一张纸。

“谨天戒,任贤能,亲贤臣,远嬖佞,明赏罚,谨出入,慎起居,节饮食,收放心,任敬畏,纳忠言,节财用。”

朱延成的眼里,有了闪闪的光芒。

“母后的教诲,儿臣终身难忘。”

秦雪清看着那已经开始明显地有些兴奋的表情,嘴角轻轻地勾起。她看着朱正浩,语调很轻柔,很平静。

“这些,都是你父皇以前,留下的。”

“嗯,儿臣明白。”

那从兴奋到决绝的表情,突然间像充满了重重的希望。一直站在朱延成背后的朱正浩,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但是他的脸上,始终只是,淡淡的笑。

船在江边靠岸,晚上还是在驿馆住宿。这一路的风尘,似乎总是仆仆不平。

这驿馆,比之之前的,都稍大了些。秦雪清住的屋子前,有一片墨绿的竹林。那些风吹起的叶片,似乎为这静谧的空间,增添了些许的,雅韵。那轻轻的,风吹送而来的,竹林雅思,穿透了这些墨绿,伴起,竹舞翩翩。

秦雪清知道他就在竹林中,从上了岸之后,他似乎总有些意犹未尽。她走进了这一片墨绿,看到了他独自地,伫立于墨色之中,显眼的白衣,在黑暗的环境中,似乎还会泛着光。

她静静地听着他的箫声。心里突然揪紧了一下,两下,很多下,疼成一片。

他的箫声里,没有了往日的轻快。他似乎一直都在,压抑着一种情绪。她拿出了手中的箫,吹响了音符,打断了他的曲。她径自地,任音符飘荡在空间,轻飘飘的感觉,似乎要将原本在空间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任意驰骋的声音,回归到井然有序。

她的任意,似乎已经让他接收到了。他的力度,也有了减弱的迹象,那些从他的箫中飘出的音符,开始不太有飘荡的勇气。在经过了激烈的挣扎之后,她开始发现,从他箫中飘出的尖锐调子,迎上了她的圆润调子,这让本来有些冲突的空间,在一瞬间,融合在一起,那些音符互相结合,消除了压抑,融化的冷漠,释放了情绪,幻化了容易迷失的心灵。

越来越轻快的曲调,随风飞扬……

一曲终了,轻轻地相识而笑,仿佛回到了,某年,某月,某天。

那些前尘往事,似乎总是在冥冥之中,决定着一切。总是要在某个时刻,重现眼前。

“这是什么曲?”

“凤凰调。”

他抬起了头。望向了黑如墨的夜空。

“看到了吗?那些竹絮飞起,连成一线,圈起的细圈,宛如一双翅膀。”他低下头,看着秦雪清,“那是我们的音符飘起,它们,就是我们的翅膀。”

“带我们飞向天空的翅膀。”他说完,突然以很快的速度接近了秦雪清。

那些无声的竹絮在身边飞扬,风在一瞬间大了起来。秦雪清只能攀紧他的肩膀,因为在她被他抱着,腾空而起的时候,她瞬时感觉到了,天旋地转。踩落无声的竹叶,摇晃的身躯随着那墨竹摇摆,她穿过了茂密的竹林,串上了夜空。

原来,竹林外的夜空,其实是繁星点点,星光璀璨的。

摇摇晃晃的竹子托住了他们,星光闪耀的夜空,没有了墨色的冷静,那些如钻石般的星,似乎就在她的身旁。她伸手,却怎么也抓不住,谁知,他一伸手,却有一个发亮的光体,在他手中闪烁。他打开了手掌,是个很亮的叶明萤。

叶明萤飞出了他的手心,飞向了夜空。

“什么时候抓的?”

“刚刚。”

秦雪清看着那一点点的光亮,慢慢地消失在夜空中。风在耳边吹过,竹叶沙沙声,像是隔绝了那天以下的空间。

“今天我突然发现,我必须要用硬抢的,才可以从你的成儿手里,把你抢走。”他的语气有点狠狠地,当中也有点讪笑的意味。“我不能先让给了他的父亲,又再次因为他,而失去你。”他说着,已经抱起了秦雪清。“所以我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你抢走了再说。”

“等等,”秦雪清慌慌地拉住了他。她看到了他急切的眼神,她那本来就揪紧的心,又拧成了一团。

她突然很害怕,很害怕。害怕那些她从一开始,就在担心的事情。她害怕,那些曾经发生的事,会再次发生。

“你的成儿已经长大了。他已经,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朱正浩非常轻的声音,似乎就在诠释着什么。“我突然想到了秦先生,闵太后,还有,朱正熙。”他轻轻一笑,“等到哪一天,我和你的成儿,或者,”他看了秦雪清一眼,“或者,我和你,意见不合的时候,我们该拿什么,来平衡?”

秦雪清捏紧了手掌,不敢对上他的眼。

“又或者,我哪天已经忍受不了你三哥的跋扈和好利,那我们,又该怎么办?”

静静的竹子摇动,摇碎了他的声音。

“你认为,我们能怎么办?”秦雪清在捏着新房的时候,反问。

竹子的摇动晃动了身体。那急速而下的速度,让她不知措。在着地的时候,他的声音慢慢地在秦雪清的耳边,拼凑起来。

“等你的成儿登基了,我为我的母妃正名了,你大哥的地位稳固了,你的后顾之忧没有了,你和我一起离开,好吗?”

地面上的竹絮依然在飞动。秦雪清看到的他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诚恳。

“我只需要为我的母妃正名,而你,只需要对你的秦家负责。这已经足够了。”他实实在在地,将秦雪清拥在了怀里。“什么摄政王,皇太后,我们都不要了,好吗?”他讪讪的笑开来,“我还必须劝你,放弃你的成儿,这一点,可能比较难。”

秦雪清颤抖开了身子,突然地,想起了那些在清心阁的日子。那个还没有建怡清殿之前的清心阁,他的母妃的,仙山琼楼。

原来他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给他的母亲,一个名分。一个他的母亲被压制了一辈子,无法实现的梦想。

“我心里最宝贵,最美好的东西,除了我的母妃,就是你了。其它,都不重要,真的。”

他的笑,温暖而柔和,就像以前一样。这是他每次在她面前,说到他的母亲,都会有的表情。

秦雪清伸手抱住了他。静静的竹林,竹絮,依然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