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和尚贪吃 道童好酒
七郎离开祥水城寻回自己的坐骑取道东背向碧波湖而去。临行前回头看了一眼“花酒一条街”的方向嘴角露出顽皮的笑意。他何尝不知道那少女是为击杀自己而来,当她出现在长街尽头时他便已感知到了她的杀意,这种杀意对于一个杀手来说再熟悉不过,何况那少女在气息运转间使用的又是“杀神诀”这门他最熟悉的内功心法。因此他才会在行走间让自己处于那种与天地融为一体无懈可击的状态,使得那少女始终没有勇气发出愚蠢的一击,最终迫使她使出“杀手锏”从而曝露了她的师门。之所以选择那个混沌摊也是因为七郎在那两位老者身上感应到了“杀神诀”的气息才会“自投罗网”。
七郎最初以为这少女是“暗”宗派来的又一批杀手,可是那少女及其扮作馄饨摊主的两位随从一直都没有出手还任其潇洒离去让七郎知道他们并非师出“暗”宗,这令七郎更加好奇他们的出处。心思电转略作分析七郎便想到了唯一的可能,那便是“毒”宗。因为四宗里“光”宗因为聂可政的关系不可能对自己生出杀念;而“计”宗更不可能愚蠢的来触自己的霉头,那风可岳才智非凡绝对会对自己拉拢而不会与自己为敌。四宗去三唯剩下曾因十里巷盘龙道中被自己破坏了“好事”的“毒”宗。
想到“毒”宗七郎怎会不加倍小心?因此在与那少女同桌共饮之时便功运全身紧守心脉,这也是他平安无恙离开祥水城的原因。只是他没有想到那少女会追踪自己而来,因此扬鞭远去。
七郎于三日后到达了风景秀丽烟波浩淼的碧波湖畔。因为已近黄昏没有渡船,所以七郎选择了一家临湖的酒楼独自饮酒。这酒楼气势宏伟风格优雅,古色古香之中透露出设计者超然的审美眼光和精明的生财头脑。酒楼设计者异想天开将此楼建于湖边一处天然突出的巨石之上,整个酒楼有四分之一虚探出巨石凌空而卧,人在楼中却能感觉湖水就在脚下温柔荡漾分外怡然。若遇到风大浪急时候于此处即可品尝碧波湖肥美的鳜鱼亦可聆听湖水激荡礁石的澎湃之音;每到梅雨季节则能一边享受此楼独有盛名远播的桂花酒还能品味细雨敲窗的独特意境。这种种的引人之处使得这间名为“醉忘忧”的酒楼生意分外兴隆。七郎登楼时还只有三两桌,可是半个时辰后三十几桌便座无虚席。商贾名流、文人雅士、江湖浪子各色人等杂聚于此,喧闹之声沸沸扬扬数里可闻,足见此处是何等的吸引游人。
凭窗远眺,万顷碧波平静如磨,微风袭来水波不兴,夜晚中的碧波湖给人以无限的宁静之感。时值月中,明月高悬,映得脚下的湖水更加幽蓝澄清,甚至湖中游鱼腮边的鳞片都清晰无比的映在七郎的眼中。
心随景动,道法自然,七郎原本因为天意的离去而生出的淡淡离愁,和即将见到自己终于愿意承认思念的绝世美女燕无双而感到丝丝忐忑的复杂心境在这一刻倏忽消失殆尽,再次回复古井无波心无旁骛。他只饮酒,自斟自饮,神情淡然举止洒脱,仿佛溶于这楼这月以及这明月高悬之下的湖水,而身旁的喧嚣完全消失在意念之外就如同从来不曾存在一般。
就在七郎抛却一切杂念寄情于杯中美酒的时候,无意间眼角却瞟到脚下不远处的礁石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穿麻衣头戴斗笠却赤着双脚手持钓竿之人。他随意的面糊而站,将钓竿伸向湖中,似在垂钓。
七郎目力何等超人,他在看到那钓者的一瞬间便知道他绝非等闲之辈,至少也应该与“一曲断肠”封啸天在伯仲之间。因为他的站姿虽然看起来随意无比却恰恰契合攻守之道:左脚脚尖虚点隐踏北斗,能于变故陡生之时第一时间出脚制敌;右脚脚尖向内足跟实落,只需劲气微吐便能向身后任何角度飞去逃脱险境;左手的钓竿平直伸向湖中,手臂与钓竿成一条直线纹丝不动。若仔细看去你会发现那柔软的鱼线竟然也绷的笔直,即便有风吹过也未见摇动,显然是内力运用巧妙的缘故,若遇敌袭这一条钓竿足可控制方圆三丈使敌人无法近身;垂在身侧的右手中指指尖点在拇指指肚上,随时可发出一缕劲气。这一攻一防自然天成毫无破绽,若非宗师级别的武林高手,岂能将攻守运用得如此得心应手毫无刻意之态?
那人在七郎望去的瞬间便已经感应到了七郎的目光,他慢慢的转过头友善的望向七郎。七郎终于可以看到他的面容:肥头大耳、额宽唇厚、脸色红润,一双集尽天地灵秀之气的大眼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纯洁。看面相他也就二十几岁,但令人奇异的是他的眉毛却足有一指长且纯白若雪,如两条狼毫般自然的垂在脸颊,说不出的俏皮与戏谑。
七郎莞尔一笑举杯遥遥敬向那白眉少年,以示善意。那少年面现羞涩,突然将头顶的斗笠摘下把头冲向七郎。七郎一愣,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颗点着戒疤的光头,他原来是个出家人。
七郎有些尴尬的笑笑以示歉意,小和尚却丝毫不以为忤憨憨的一笑后将斗笠戴上。就在这时他手中的鱼线一阵抖动,显然是有鱼咬钩。小和尚惊喜异常连忙拉起鱼竿,一条足有三斤重的鳜鱼在空中拼命的挣扎,小和尚左臂一抖,那条鳜鱼便收入手中。他抓着尚在跳动的鳜鱼献宝似的向七郎摆手,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哪里还有宗师的气度。
七郎痛心大起,低下头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小和尚见状再次露出憨憨的笑容右手化掌竖在胸前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后传音道:“施主,这条鱼新鲜无比,要不要尝尝?”只是这声音实在不像出自男人之口,简直就是个六七岁的孩童在说话。
七郎对这个小和尚好感倍增,轻轻点头传音道:“小师傅稍等片刻,在下马上就下去。”
小和尚喜笑颜开传音道:“我在西边三里外小孤山山脚下的废庙恭候施主。”
七郎没有刻意展开身法去追赶小和尚,只是以比平时步行稍快的速度向西边的小孤山赶去。
因为心境轻松所以七郎并没有放开意念,自从杀神诀有所突破后他已经对危险有了一种随心所欲的预知,也由此不需要时时刻刻放开意念。皓月当空,清风徐来,正是悠闲漫步温养身心的好机会,七郎索性信步前行。
三里的路程即便轻松漫步七郎也也很快就到达,小和尚所说的废庙已经近在百丈之外,甚至水煮鳜鱼的香气也已经淡淡飘来。七郎想到小和尚憨憨的笑容不禁莞尔一笑,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他。
就在此时七郎心生警兆,意念一开立刻感应到有一条身影在身后百丈密林里飞驰而来。那人轻功卓绝身法迅捷无比,只几息间便接近七郎,只看他的轻功便超过“月圆四公子”等人属于超一流高手。七郎从他的身上并没有感觉到杀气,所以回头看了一眼后依旧悠闲的前行。
来人年约二十出头是个,身穿淡青色道袍背背长剑,头发束成道髻,脸庞长瘦、鼻梁高耸、嘴唇单薄,一双细长的眼睛黑白分明灵动异常,一看便知此人机警聪明狡猾如狐。他的腰间挂了一个特大号的葫芦,应该是为储酒而备,因为相距百步时七郎便嗅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味。
道士在掠过七郎的时候下意识的瞟了一眼七郎,一瞟过后原本奇快的身体突然静止在原处,回头望向七郎的眼神里露出惊异。七郎也暗自惊奇今日竟接连碰到高人,之前的小和尚已经不凡,此刻又遇到了更是卓绝的小道士。也无怪乎七郎会惊讶,这小道士由极动转至极静看似平常却是武功臻至化境的体现,因为人在飞驰之时必通过内力在经脉中的运行得以实现,内力愈是深厚雄浑飞驰的速度便愈快。由此可见,能在电光火石间由动至静对内力控制的要求是何等之高。而无论是那和尚还是这道士均是如此年轻,更令人感到武林中卧虎藏龙能人辈出。
小道士的眼珠“滴溜溜”乱转了几圈后嘿嘿一笑道:“小兄弟长得真俊,在我飞驰而过时气息丝毫不乱,由此可知小兄弟必是身怀绝艺。只是不知道小兄弟叫什么?我们亲近亲近!”
七郎暗叹这个小道士智慧过人心细如发,只凭在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瞬间感应到自己的气息未乱便由此推断出自己身怀与其不相上下的武功,这绝不是常人所能够发现的细节。而他一身道士打扮,言谈之中却不称“贫道”而说“我”可见其人不拘小节坦荡不羁。于是轻笑道:“道兄想必是为饱口腹之欲才不惜惊世骇俗,在这并不断绝人烟的地方施展高绝身法肆意飞驰?”
小道士闻言一愣,也惊讶于七郎能瞬间做出正确无比的判断。他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好聪明的美男子,竟然猜到我是冲着那假和尚而来,我要是女人定要嫁你为妾。”
七郎诧异道:“常听人说‘嫁人为妻’你这个小道士怎么说‘为妾’呢?”
小道士大手一挥故作惊讶道:“难道你没听过‘妻不如妾’这句话吗?”他神态虽装的分外正经,但看在七郎眼中却甚为滑稽令人引俊不禁。
七郎摇头轻叹道:“道兄见解令人耳目一新,小弟佩服!”他虽口称佩服脸上却挂满笑意,这“佩服”实有不敢苟同之意。
小道士也不在意,大手一挥道:“小兄弟既然知道我是冲着小和尚的鳜鱼而来,必与我志同道合,来吧:咱们比比脚力,看谁能先从那假和尚的瓮中抢一匙汤喝?”说罢挑衅的望向七郎。
七郎知道这小道士年纪轻轻便已身怀绝技,必是心高气傲如“月圆四公子”之流,若怯战或者败于其手定为其轻视,于是潇洒一笑道:“道兄有此雅兴在下怎能不献丑,道兄请!”
小道士大笑道:“好!我们走!”
二人同时起步展开身法如两道利箭飞掠向百丈外的废庙。
小道士天资聪颖骨骼清奇,乃百年不世出的练武奇才,师门长辈费劲心血苦心培养教诲并且以灵XX助其修习师门绝顶高深内功心法,历时二十年始有大成。出道以来已经明里暗里与许多年轻高手比试过,从无一败,即便是被誉为年轻一辈第一高手的花文钰在轻功上也逊其一筹。久而久之便心生骄傲,大有难求一败之感。直到遇见与他经历相同的小和尚后才发觉其武功与自己在伯仲之间,几次暗中较量都没占到便宜,本想约个时间和他好好的比斗一番,但是小和尚却口口声声的说什么“出家人无名利之心,万法为空,当戒斗心”总是避免和他正面过招,使得他郁闷不已。明争不成心生暗斗,他总是出其不意的偷袭小和尚,憋着劲想把这个憨厚的小和尚弄个灰头土脸出出自己的闷气,但是这个小和尚内功已窥先天之境又时时处于防范之中,他始终未能得手,这也是七郎在碧波湖边初见小和尚垂钓时发觉他戒备的缘故。长久的缠斗使得二人的武功都有所增高,越是斗得激烈他们的感情却愈是交好,大有英雄相惜之感。今日遇到七郎,他立刻就判定七郎亦是绝顶高手,斗心又起,所以才要比试一下轻功。
小道士起初未尽全力,自以为可以轻松战胜七郎,但是他却发觉七郎就在自己身侧连一寸都不曾被落下。于是他相继提速直至将轻功提至极致,在用眼角看去却发觉七郎仍旧一脸轻松脸带笑意气息平稳,丝毫不见其有内力不济勉强硬撑的感觉。直到此时他才知道这个俊美无匹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竟然是自己出道以来所遭遇的最强对手,由此心中暗惊。
“贪杯道兄,是你到了吧?定是又想用我的美味下酒。可惜今夜我约了一位朋友,这鳜鱼是要用来宴客的,道兄只能喝汤了!”二人身形刚刚落到破庙前便传来了一个奶声奶气的童稚之声,显然是出自小和尚之口。
“哈哈!馋嘴和尚,这次你失算了,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与我同来的便是你要宴请的朋友。”小道士显然习惯了与小和尚斗嘴,未等见面便先互相贬低取笑。
“什么!不是你一个人?”小和尚的声音里有明显掩饰不住的震惊。
小道士何等聪明,一听小和尚的话便猛然意识到凭小和尚的武功修为竟然感应不到身边少年的到来,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少年的内功修为要高过小和尚几筹!这是多么可怕和难以想象。他望向七郎的眼神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也正是在这一刻他隐隐约约知道了眼前这少年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