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都是泄密惹的祸
“领导让你带记录本去党委会议室开会。”勤杂工李栓把头探进屋内喊我。我一溜小跑到会议室,九名党委委员都已到齐,我赶紧找个地方坐下。什么会呢?我不清楚,也不必问,反正马上就知道了。党委书记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开个党委会,研究几个干部。一会儿,组织部长把拟提干部人选的考核情况公布一下,大家表决。”党委书记用眼睛扫了一下组织部长,组织部长把拟提拔干部的考核情况念了一遍。党委书记说:“之所以要提拔他们,都是因为工作需要和他们的一贯工作表现。我和矿长酝酿了很长时间,上会前又征求了系统领导的意见。大家要本着对事业负责的精神,实事求是地评价干部,实事求是地划票。还是老规矩,无记名划票,不同意票达到应到会人数的一半,视为否决。”会议进行的很顺利,拟提干部人选满票通过。会议结束前,党委书记习惯地问一句:“大家谁还有事?”以往的情况是党委书记说完这句话,没人搭茬,党委书记便宣布散会。可这次不一样,梨华副书记却接了茬,大家抬起来的屁股,重又坐下,听梨华说话。梨华说:“这次组织部的‘李马列’提拔起来了,对于我们政工系统是件好事。问题是,宣传部的‘小教授’恐怕要有想法有情绪,这个人心眼小,为一点小事都要找领导给个说法。按说,‘李马列’和‘小教授’阅历水平差不多,还是同期的秘书......”党委书记打断他的话,瞅着梨华说:“‘小教授’提拔的事以后再说。如果他有意见,你找他谈谈,多做些思想工作。”好像受到梨华的启迪,党委书记神情凝重地说:“今天会开得很晚,明天早八点找新提职的干部集中谈话。从现在起到谈话结束这段时间,大家要用党性担保保守会议秘密。泄密者,按组织纪律严肃处理。”
领导们的专车像小燕子一样,一字排开,瞬间飞没影了。我张开双腿,一步一步向家挪着。暮霭四合,到处灰蒙蒙,影绰绰。突然,有一团黑影踢踏而来,相遇时,我俩同时探头细瞧。哦,是项秘书;哦,是‘小教授’。
“咋回来这么晚呢?”
“刚开完会。”
“又研究干部啦?有我吗?”
“保密!”
“你和我一样都属于不会来事那伙的,多大的雨点子也砸不到咱们头上。”
“哎——”
早晨机关人员还没上班呢,“小教授’就斜倚在矿办的大门上等人了。党委书记每天来的都很早。今天刚下车,脚还没沾地,‘小教授’就立马凑过去,哆哆嗦嗦地说:“书记,你是我的老领导,对我最了解,我做了多少工作呀!机关里没几个人比我出力出得多——可‘李马列’这样的人都能提职,我——”
“别说了!谁告诉你的,‘李马列’提职了?你的情况我了解,将来组织会考虑的,换句话说,你将来提个副科级没问题。现在,你必须说出来是谁告诉你‘李马列’提职的。你不说,明天就下井挖煤去!”党委书记声音里透着逼人的寒气。
‘小教授’抓耳挠腮,犹豫不决。党委书记警告‘小教授’:“你不想说,我可走啦!”‘小教授’手足无措,闪烁其辞:“昨晚,我碰见了项秘书......”见党委书记真的走了,他就没往下说。也不知道党委书记听见了没有。
在一次矿领导班子会议上,党委书记严肃地批评了不保守会议秘密的现象,说这是政治上的投机者,是政治上不成熟的表现,更是党的纪律所不允许的。我总感到党委书记从眼角斜射出来的余光,始终在狠狠地扫着我。我如芒在背,周身奇痒。干嘛要对我这样呀!我也不是泄密者。我忽然发现会议室里的每位领导都神态自若,似乎在证明着自己不是泄密者。我愤然。你们都不是泄密者,用排除法,我就是泄密者。在官场上没有良好的心里素质是混不下去的,人家那才叫处变不惊,才叫临危不乱,才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哩!再细细观察每位领导的神情,仍然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尤其那位梳着油光光分头,眯眯着蚕豆眼,长着刀削斧斫般棱角分明五官的瘦高个儿,比惯常更坦然更镇静更洒脱。看着看着,我看出了问题,心中窃喜,“比惯常还要惯常”,这是什么原因?这是矫枉过正,这是物极则反,这是硬装出来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谁也别想逃过我的火眼金睛!我几次想站起来检举揭发这个泄密者,但心里又不十分确定,再者,我像羊群中出了个骆驼突兀而起没头没脑的检举人,十有八九会被领导吼出会议室,便隐忍无语,胡乱在记录本上涂鸦。
和党委书记在一个楼办公,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我向党委书记问好,党委书记很冷淡,好像我欠他八万吊钱,逾期没还,还张着一张能把稻草说成是金条的嘴巴,覥脸和他说话。有次见面,党委书记怪怪地瞧着我,他嘴张了几下,变幻着优美的造型,但没有发出声,就僵止不动了。我揣测他可能想问:你为什么要泄密呢?因为他终究没问出声,所以我也不好向党委书记解释什么。有些事情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越说不清。可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没吐出来,就自己折磨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