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天夜里，欧阳惠子问我，那个暑假我有没有遇见欧阳惠子的平方。我遗憾地摇摇头说，没有。而且从那以后我更加迷惘。那时暑期将尽，我突发奇想，惠子的平方会不会是在学校的操场跑步。可惜我满怀热情赶到那时，空荡荡的跑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倒是铺了厚厚一层煤渣。操场上满地沙砾，也没有人在踢蹴鞠。操场西面的厕所飞的气味是臭的，那是大粪味。东边的大槐树沙沙作响，我在树下等待惠子的平方的到来。可惜我没有等到她，反倒是听到一阵狗叫，沙哑而急促，夹杂着某人粗重的喘气声。随后我看到的是我有生以来最不可思议的一幕：煤渣铺就的跑道上烟尘滚滚，一人一狗围着跑道跑圈子。那狗很瘦，耳朵又长又窄，一身细短的白毛上有不少黑色的斑纹，飞也似的跑在前面；那人戴了顶大毡帽，一路狂奔，因为他手里的铁链拴着那狗，不狂奔也不行。跑了一小会儿那人便没了力气，只好哈着气身子一仰一俯，因为那狗速度太快。小时候我养过一只本地狗，叫大黄。闲来无事的时候，我牵着它出去散散步，我在前，他在后，我是主动，它是被动。我把这叫放狗。那次我看到的却实在不知道是人放狗还是狗放人。后来那人在大槐树前停了下来，我才意识到他是我的班主任。我说：老师好。放狗啊？这时我暗骂自己愚蠢，怎么没有早些反应过来，——他戴了一顶大毡帽，而这顶毡帽是黄色的，又旧又脏，为此人所仅有，因为此中学仅有他一人是秃头。是秃头又带顶毡帽而且这毡帽还是黄色的，那就更不用说，肯定是我的班主任。他块头很大，身高在一米八以上，外号灰熊。所以记忆中我非常怕他，因为动起手来打他不过。于是我主动地向他问好，而且语意中暗示放狗不是那样放的，应该他在前，狗在后，他是主动，狗是被动。但他没有在意，只是弓着腰说：我不是来放狗的。我是来练跑步，锻炼身体。这时我看到了他满脸的络腮胡子和火红的酒糟鼻。班主任说：你也是来跑步的？我啊了一声（声音很小，他没听见），开是有些窘。结果他大大地恩了一声，说：那你继续跑！我不耽误你了！说着一转身，牵了狗就跑。那狗得了命令，欢喜不已，三两步就冲在前面领跑。班主任嘴里嗬嗬出气，突然回过头来说：好好跑步，锻炼好身体！祖国就靠你们年轻人去保卫、建设！我目瞪口呆，眼望着他像一阵风飘出了我的视线。伫立良久，我一动不动，思量着他最后一句话的深刻含义，再次陷入了迷惘。我弄不明白，我来到那棵大槐树下，是为了等惠子的平方，并给她一串青蛙，还是为了保卫和建设我们的祖国。甚至回了家，我也魂不守舍，呆呆地想着那些无法解答的问题，进入了梦乡……

“黑板上的字迹模糊不清，y＝sinA的曲线一起一伏，讲台上是横七竖八的粉笔盒与毛刷子。我和惠子的平方是同桌，她侧身对着我微笑，她的笑颜像是水潭里的小小漩涡……班主任说，那天清晨，天空灰蒙蒙的，而且有些冷，在萧瑟的大槐树下，他看见了我，我在跑步……惠子的平方说：阿辉，老师表扬你呢。他说你早晨起来跑步锻炼身体，要大家向你学习。那时候我想悄悄地那嘴唇凑到她的耳边说：那个暑期，我每天清晨出来跑步，是为了邂逅你。我每天冒着晌午的太阳去田里钓青蛙，也是为了你。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那是因为，欧阳惠子的平方，我爱你。”我如是复述自己的梦境，却实在不情愿它是真的。因为在梦里，我被升华。而我不喜欢升华这东西……几十双眼睛注视着我，这些目光中让人怀疑是否真有欣羡的成分。可是班主任说，保卫和建设我们的祖国……我的身体飘摇，几乎要随风飘散，而我的灵魂也杂乱不堪。那么多个清晨，我都是为了忙些什么呢，是为了邂逅惠子的平方，还是为了保卫和建设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