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棵水桶粗的红豆杉下,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挺着个硕大的啤酒肚,拿着一根红头绳,正在往树干上丈量着,嘴里念念有词。
老人微笑着喊:“树精,阿叔给你带客人来了。”
那男人摇摇晃晃的走过来,慈眉善目,梳着个整齐的大背头,酒糟鼻子挤占了大半个脸,一副挺有福相的嘴唇微笑着,呆滞的眼神直勾勾的望着阿烈,两只肥手汗湿湿的把阿烈的右手紧紧握住了。
“老板,老板,老板是来谈木头生意的吧?”那男人兴奋得把阿烈拉到一棵树下。“瞧见没有?正宗的野生红豆杉。我不是跟你吹,这么一棵树锯下来怎么着也得有三五米(立方米)。市场价,一米一万块。你别嫌贵,这价格包含运费的。你想把它运到哪里去?英国?美国?我可以先叫船帮你运到台湾去,狗屁事都没有。海关我熟啊,跟他们就像自家兄弟一般。你一句话,价格好商量。”
老人温和的分开两个人的手,笑道:“生意的事等吃过饭后再谈吧,树精,你先忙你的去,客人刚来,阿叔带他去走走。”
“好,好。”那男人抬手作揖。“只要诚意在,生意什么时候都可以做。您忙您的,我先去下一棵树来给你当样本。”说着兴冲冲的跑回洞里去,想是要去拿砍刀去了。
老人摇摇头,说:“这树精啊,在山下专门砍那红豆杉装着船运到外面去卖给外国人。政府要抓他,说他走私,再加上砍树的罪,说是要枪毙他。把这东西拿去卖给外国人犯法这我理解。这砍树又犯着什么法了?那树比人还精贵吗?”
阿烈笑道:“红豆杉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受法律保护的。”
“人都不保护,还保护那树干嘛?以前那树是地主的不让砍,现在都解放了,人民都当家作主了,天下的东西还不都是百姓的?砍了自家的几棵树也犯法?唉,这山下的世道啊,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喽。”
阿烈不好去解释,只好陪着笑。
“你说在山下砍树被人抓嘛,躲到这上面来,偏偏又到处都是红豆杉。你说这是不是惩罚啊?在山下不能砍,在山上能砍了又没用。来这没几年,就把他给折腾得犯傻了。唉,你说这人活着,还不就跟月牙一样,满了就缺,缺了就满,何时有长久的圆满过?”
阿烈点点头表示赞同。
老人走到悬崖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烟袋里搓出一粒烟摁进烟斗里。把烟斗咬在嘴上,划了一根火柴。风大,没点着。
阿烈连忙掏出打火机打上火,用手捂着火花给他点上了。
老人吸了一口,连连咳嗽。望着阿烈手上的打火机说:“连打火机都做的这么精致了。现在还有煤油卖吗?我托阿碧去卖,早几年就买不到了。”
阿烈笑了笑,心想这可是沉香送给我的限量版的ZIPP打火机,用的是专用煤油。他掏出烟盒,递一只给老人,说:“抽根卷烟吧。”
老人接过去,放在手中把玩着。说:“老小子,就是那个跟大家婆胡闹的人。他是我第一个收留的。他上来的时候,给我带了几包烟。噢,有红霞啊,水仙啦,还有丰产啦。唉,有二三十年了吧。后来白脸狼上来的时候,带着啥富健,双喜什么的。都套上海绵头了,说防烫嘴。你说说,这下面到底变成啥模样了?”
阿烈笑道:“那水仙红霞什么的,我小时候倒是有看见我爸抽过。现在跟那时确实不一样了。阿叔,你有多久没下山了?”
“多久?”老人的目光转向那瀑布,陷入了沉思。
阿烈默默的站着,也不敢说话。
“年轻人,我该怎么称呼你?”老人忽然转过头来。
“叫我阿烈,我姓倪。”
老人把烟斗往岩石上磕去烟灰,指着那瀑布说:“这瀑布流到那崖底下,有百来丈深。水积在水沟里,出了水沟就是闽江了。你要是爬到那山顶上去看,天气好的话,你可以看的见鼓岭。但这些谁又在乎呢?”老人的眼里闪现出一片深邃的清光。“白脸狼,兔儿爷,大家婆,老小子,树精,哑巴,这些人都没有名字。阿叔我也没有名字。名字是属于山下的。这里只有一个个不幸的符号。不是我们这些符号不幸,而是这些符号使这地方沦为不幸了。这里本来是干净的。像阿碧母女,哑巴嫂子,是我们这些人把她们给玷污了。年轻人,你不是想来投靠鸭姆寨吗?鸭姆寨是阿碧的那个寨子,这里不是鸭姆寨,这里是活死人之墓。而你,你要选择哪一处呢?”
阿烈跪下来,说:“阿叔,您给我指条路吧。”
“男儿足下有黄金。”老人挥挥手,示意阿烈起来。“你既然已经上了山,就已经有人给你指出一条路了。是谁?”
威尔的名字挂在嘴边,阿烈又犹豫了。
“不方便说吗?我没有姓倪的亲朋故交,他们嘛,跟你也搭不上边。你,是政府的人给你引得路吧?”
阿烈吃了一惊,老实的说:“是公安局的一个朋友。”想认就认了,让他们知道有这层关系,自己的人身安全就多一份保障了。
“哼,他们倒是没有忘记我啊。唉,不该啊,不该。”老人摇头叹息起来。
阿烈忍不住问:“什么不该?”
“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杀你吗?”
阿烈摇摇头。
“我们这几个人,个个都死有余辜。其实他们都知道的。他们为什么就不来清场?我最后一次收留的是哑巴那两口子。他们几个,个个都是知道这地方的底细的人指引上来的。光我一个,就已经是罪大恶极了。再加上他们几个,这里已经就天地不容了,再不能容纳一丝的罪孽了。可是他们一有机会还是会把人往这里送。哑巴之后,又上来了两个人,我就直接把他们扔到这下面去了。”老人随手指着悬崖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阿烈听出了冷汗,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警告他们,这里不是他们安排的避难所,我不能让这里成为他们藏污纳垢的地方,我这个人充满了罪恶,但我的良心还包裹在我的罪恶中。也许你听了会觉得我说的很矛盾,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良心只能承担这么多的罪恶了。我当初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还有委屈,想着等世事平静下来以后,等我的委屈得到别人的谅解以后,我就坦荡荡的下山去接受惩罚。可谁知道后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阿烈听得出了神,心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老人默默的又点了一泡烟。烟雾从他的口鼻间冒出来,似断未断。“这里是由我来开始的,就应该由我来结束。但我想着我既然要活下去,我既然收留了他们,我的良心既然收留了他们,我就有责任让他们继续在这里活下去。矛盾的活下去。我们逃脱了国法,就只能干干净净的脱离有国法的世界,永远不能下山,永远不能和活在国法世界里的人接触。让我们的罪恶消磨在这没有国法的世界里吧。哎!可是我们还脱离的不够干净,我们的世界还不够干净。这里还有鸭姆寨,还有阿碧母女。她们是属于山下的,是属于国法在册的人。我们的世界还得和下面的世界联系着。我们活下去的最基本的物质保障,比如盐巴,还得靠阿碧一趟一趟的,一小袋一小袋的不露声色的为我们去囤积。所幸的是,我们囤积的已经差不多了。阿碧她娘也已经没有几天的日子了。假如天见可怜,有人把阿碧带下山去,那,这世界,就清静了。我们可以安安静静的在这里消磨掉我们的罪恶,到最后,让这满山的白蚁啃去我们的尸骨,还他们一个干净的天地,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阿烈想哑巴说的让阿碧帮忙去备货,说的就是盐巴了。他小声说:“阿叔,我上这来,为的就是有一天还能够下去的。”
“下去?”老人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讥笑。“有希望当然好了。你抛弃了法度,还指望法度再次接纳你吗?是他们潜心打造了这一潭死水,你既然趟到这水里来了,我就不希望你再离开这潭水。我不能让你招人来搅动这潭水,不管是有心也好,无意也好,我们不能冒任何的风险。你很幸运碰见阿碧,但我不希望你去牵连她的生活。她已经够可怜了。你回去跟她交待一声,搬过来吧。”
“可是……”
“没有可是了。”老人的眉头皱起来,脸上一股让人不可抗拒的神色。“脱离了法度,你的命在这里就由不得你自己了。”
阿烈在老人目光的威逼下低下了头。他的心头涌起一股悲哀,那种自己的命运被人无情摆布的怨叹。他的心不由得沉重起来。那浓情往事,对亲情世故的不舍,又如此清晰的占据了他的心。今生今世,难道真的就这样舍弃了?真的要像老人说的要老死在这如死水般的世界里?亲情,爱情,友情,世故,真的可以不要?甚至就连那已勾起他淡淡的依恋的阿碧,那忠诚的黑子,那如心情一般沉重的寨子,那庸俗的《故事会》,那充满苍蝇和蛆虫的粪坑,那梨花带雨的梨树,那轻盈的燕子,那恬躁的麻雀,都得舍弃了吗?他的双眼已不知不觉的充满了泪水。
树精提着把钝了口的斧头跑出来喊:“老板,你来看看中意哪棵?我立马就给你下下来。”往手掌里吐了口唾液,跃跃欲试。
老人走过去,轻轻拿下他手中的斧头,笑着说:“这些树老板都很满意,你就不用下下来了。你还是先去丈量丈量,完了给老板报个数就可以了。”
“真的?”树精眼巴巴的望着阿烈。
老人朝阿烈使了个眼色。
阿烈笑道:“是啊,你先看看有多少量,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个总价就是了。”
“也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树精拉下挂在脖子上的红绳子,又开始丈量起树来。
老人带着阿烈回到了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