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秋水夜无痕
秋天,有月亮的夜晚,有点冷若冰霜的感觉。
四周一直都很安静,除了那些自以为是的知了,鸣声不停。什么时候,那些雾气都聚集在了脸上?还是,那其实就是,眼里流下的泪水?
是泪水吗?为什么要哭呢?除了泪水,是不是还有一些粘稠不清的东西,依附在身上,黏住了本来就不应该碰触的皮肤,纠缠不清。
累得透不过气来。本来就狭小的空间,因为紧紧地依靠,更见急促。第一次,这是第一次,这么透明的,毫无遮掩地,相互依靠。他的肌,比石头还有硬,即使是用指甲狠狠地抠过了,还是不伤分毫。肌上因为汗水,流畅着滑腻的感觉。肌肤那黑白分明的颜色,在这月色中,分开了两个人。这是比较明显的界线了。他身上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痕,是这双颤抖的手,唯一,显现摩擦,感觉粗糙的见证。
气息呼在耳边,她知道,他并没有闭上眼睛。他的眼睛,一直是在看着她的。
秦雪清不敢睁开眼,很害怕,她很害怕。她用嘴撕咬过,用手拍打过,用脚踢蹬过,始终,他还是没有停止。他用手将她圈在冰凉的石板面和他硬邦邦的身体之间,即使她有感觉,那些绸布落下的时候,有隔绝了她和冰凉的石板面的接触,但是,隔阻了石块的磨蹭,并没有隔绝,她感觉到的冷漠。
他的心不应该是这样冰冷的啊。他向来,就是她感觉到的温暖。那种温暖,一直都让她,依恋不舍。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她紧紧地闭着眼,感觉他的身体的热量。为什么这种热量,融化不了那些石板面上的冰凉。他的吻,落在了她的眼帘上。
“不要恨我,不要。”
他说得很轻,很弱。突然,像有了温度。
“疯了,我真的疯了,所以才会这样。原谅我,原谅我……”
他还是说得很轻,很弱。似乎,有了迫切的温度。他不停地,用吻在她的发上流连。
秦雪清瞬间睁开了眼,看到了他发着幽光的眼睛。那瞬间凝固的时刻,他们紧紧相望。秦雪清猛得推开他,抓起地上掉落的金钗,向他的背后刺去。
手在空间,有了缓和的时刻,落下的时候,力气似乎用完了,用尽了。她的手,软弱地垂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是刺不下去的。金钗吹落,叮当的声音,打碎了她仅存的一点,勇气。
“如果我真的刺下去,然后要你也原谅我,可以吗?或者,我也刺你一刀,然后在你的坟前请求你原谅,可以吗?又或者,”她似乎在积聚着力量,说不出下面的话。
“又或者,我现在就一剑刺穿我们的心脏,去到阴曹地府的时候,我再请求你原谅,可以吗?”
是不是秋夜的露珠都是如此的不适时宜,在这时刻,肆虐在脸上,身上?
“如果你愿意,现在,这里,就有剑。”
他的左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把短匕首。匕首剑身上,镶嵌着一颗夺目的珍珠。那颗珍珠,璀璨夺目。
“看到了吗?这是黑夜元。”他终于放开了他紧抱住她的身子的手,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抚摸着那颗,夺目的珍珠。
“你知道为什么我的母妃要用‘元’字为封号?就是因为它。它是我父皇赐给我母妃的第一份赏赐。这是边疆一个少数民族送来的贡品。这颗珍珠,至少已经养了三千年了。”
这颗黑夜元,似乎在他的触摸下,愈加璀璨,愈加夺目,愈加闪闪发光。
秦雪清有一瞬间的呆滞。他的神情,没有的之前的冷漠,好像他的温暖,又回来了。他再次靠近了她。
“这把匕首,从我母妃拿给我的那天开始,就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他用头抵住了她的头。“它一直是我在这个人世间,最好的朋友。”他的眼,突然有一瞬间的激动,“除了你。可是,你和它不同。”他的嘴角,拐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幅度。“如果今天,你用它刺穿了我的心脏,我会心甘情愿的。”他的笑,开始有些泛滥了。那些笑,又似乎,有些凄苦。“如果,这也是你愿意的。”
他突然地,握住了秦雪清的手。他的手,微微地颤抖着。他掀起了地上的绸布衣裳,裹住了两个人的身体。他拉起了秦雪清,靠在了身旁竖起的石块上。那柄匕首,依然让他紧紧地握住了。
“我是不是错了?我以为我做的,一直都是对的。因为,我不能容忍别人这样轻易地就害死了我身边最重要的人。我要报复,我要让他们也知道,什么是失去,什么是痛苦,他们不能这么了无声息地,就挥霍了别人的生命。也许,我曾经以为的,真的是错的。”他转过头来,看着秦雪清。
“闵海他欺骗了我,欺骗了很多人。如果只是我和朱正熙之间的问题,那最多,就是内部的矛盾而已,谁去做皇帝,又有什么关系?冀朝的江山还在,朱家的王朝还在。可是,闵海他选择了与喀尔喀人合作,将那些草原蛮兵引了进来。这样,问题就严重很多了。”
他抬起了秦雪清的头,轻轻地触摸。他的手很暖,这时刻,他的温暖,似乎已经传遍了全身。
“你爹是个明白人。他一直都选择不去与闵海接触,应该早就清楚闵海的用心了。可是他明白没有用,要朱正熙和闵太后也明白,那才是正道。他尽力了,至少到最后,朱正熙并没有,被蒙在鼓里。”
他的声音很轻,那些温暖,遍及四周。他将秦雪清拥在了身边,更紧,更近。
“闵海让喀尔喀人到了禁城的边缘,勤王成了借口。这些,朱正熙都明白的。也许,到最后一刻,他甚至都是,心明如镜的。”
他看着秦雪清,眼里清楚地表示着,浓浓的不舍。
“那天在禁城里,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报仇。我甚至都忘了,你当时也是在乾清宫里的。我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他的嘴角,有轻轻的气雾喷出。“我杀了闵氏,我看着她的头,滚落在地上。那一瞬间,我很痛快,似乎压在心里的气,都泄了出来。这股气,压了很久,很久。”他抱紧了秦雪清,那些气息,喷得更加地浓密。“直到小喜子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突然地对我说,你不见了。那一瞬间,也许就在那一瞬间,我开始疯了。”
“幸亏那些火,没有蔓延得很快。幸亏,幸亏……”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他紧紧地拥住了怀里的人儿,那些温暖,开始发热,热得,透不过起来。
秦雪清感觉到了他的热度。她的身子不再冷了。那些石块,似乎也传起了他的热量,冷硬没有了,粗糙没有了,只有他身上那些伤痕,漠然冷对。
夜,静悄悄的。蝉鸣声,一阵一阵。
“你记得这里这些地方吗?”
秦雪清有些惊讶,他指的是……
“也许,有些印象。”
他的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冀望。
“穿上衣裳,如果你记得,那你会知道,离这不远的,最近的赵家别院,在哪。”
秦雪清看着他的笑,突然想起……
“我知道,蒲昌县过去,五十里,白岩山。”
他笑地了然。
“没错。”
夜里的风声,呼啸得很响。这些风声,马蹄声,听过了无数次了。每一次,都不同。真的不同。
秦雪清靠在他的身上,第一次,她感觉到了,他身上的,伤痕。每一次的接近,都有不同的感触。这些伤痕,记录了他的经历,他的沧桑。要经历多少痛苦,才会留下这么多的烙印?她有些伤感,如今的处境,更加的不可收拾了。他们之间的最后界线一旦逾越了,这结局,该如何收拾?
五十里的山路至少走了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座山,看到了那个院落。
白鹤山庄。
进入山庄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些留在那里的老仆人。二十年前她在这里的时候,就是这些人在这里守着的。
二十年,一晃,光阴似箭。
天微微地,有些光亮。远处,有微弱的钟声传来。
朱正浩停止了脚步。他驻足,似乎在静静地聆听。秦雪清站在他的身旁,看着他闭着眼,有些庄严,有些肃穆。
当他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神情,已经十分地平静了。
“你听到了那些钟声了吗?”
“嗯。”
“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秦雪清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平静,更衬出了她的慌乱。
“那里就是,南山寺。”
他望了过来,眼里的希冀,越来越深。
“你知道吗?当年,之所以我会遇到你,是因为我来了这白鹤山庄,为了治水,来拜访你的三哥的。”
他的语调,非常地轻柔。他抬起了头,望向了钟声传来的地方。
“那时候,我只是偶尔地,流连了一下桂花园。而你,正在桂花园里。”他的头转了过来。
“所以,我们,相遇了。”
清晨的钟声,似乎在敲醒着,沉睡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