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晚上乘凉,我说起长娃打书娃的事。母亲叹口气说:“钟栓老婆那晚上听到我们说的话了。金猴儿央了昆娃他妈去向光玉提亲,钟栓老婆说金猴儿连陈明香那个疯婆子都不放过,光玉咋可能跟他嘛,一来二去的就把他说出来了。”
父亲责备道:”喊你少去摆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你不听,现在好了,那书娃还不挨顿饱打么。”
母亲申辩道:“我没有说出去,真的没有,是钟栓老婆说的。其实这些事大家都知道,他金猴儿又不是干不出来。”顿一顿,母亲又说:“反正光玉是不可能跟金猴儿的。你看金猴儿那双眼睛,一天到黑就在女人身上晃来晃去的,一看就晓得不是个好东西。光玉咋可能瞧得起他嘛。”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口他的叶子烟,说:“倒也是。华娃他们没去提么?”
“提了,光玉说过一段时间再说。也是,好歹夫妻一场,人家老支书刚死就嫁人,说出去也不好听。”
父亲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我猜如果不是因为老支书的原因,父亲也不会去关心光玉到底会嫁给谁,这本来就与我们毫无关系。
电是照例的停了,乡村宁静得就像根本就没有这个地方一样,除了虫的叫声就只有青蛙的鼓声了。
我抚摸着小花的脑袋,它正伏在我的脚下假睡,时不时的摇一下尾巴。小黄猫是一丝影子也看不见,母亲说猫要打更呢,我却知道那家伙一定在我的枕头上呼呼大睡呢。
有淡淡的电筒光射过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起传过来的是义秀略显焦急的声音:“小四,看到过书娃没有?”
我伸手按住支起耳朵的小花回答:“义秀么?没有看到,咋的了?”
义秀走过来,身边跟着平娃:“今中午他挨打时跑出去,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呢。”
父亲疑惑的说:“小娃娃会跑到哪去呢?是不是去你亲戚家了?”
“不晓得哇。也不晓得他跑到哪儿去了,一下午都没有看到人呢。”义秀叹口气说:“我去问问云良。”一边说一边拉着平娃往外走。
母亲关切的说:“多问问其他人,看有没有人看见他朝哪里去了的嘛。”
义秀答应了一声,拉着平娃走了。
父亲看着义秀和平娃的声音消失在夜色中久久不语。
我提心吊胆的胡思乱想着,这下惨了,这下惨了,不被云良埋怨死才怪。
母亲并不在意:“长娃打起人来的确不是一般化的,书娃去他亲戚家耍几天也对,避过风头再说。”
父亲冷笑:“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么?那长娃可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呢。”
我忍不住补上一句:“说不定更惨呢。”
哥哥也说:“等他回来,说不定新帐旧账一起算呢。”
二姐惊讶道:“那还不被长娃打死么?”
大姐问:“真是他放的火么?”
父亲立刻说:“别乱说,那金猴儿又没有证据证明是书娃放的火,凭什么那么说?”
我想起中午长娃打书娃时的话来,于是说:“今中午长娃打书娃时还骂什么咋赔人家呢。”
大姐不屑一顾:“他?量死他都不会出一分钱。”
哥哥说:“是我我也不会赔,凭什么嘛。”
二姐也赞成:“就是,凭什么嘛。”
父亲不悦的说:“小孩子,懂个啥,没事别乱说。”
母亲显然是同情书娃的:“烧得好,他金猴儿就该背时,哪个喊他不干好事呢。”
父亲沉默下来,继续抽他的叶子烟。
大姐犹自说:“烧得好,就是该烧,早晓得大家就不去救火了。”
二姐笑起来:“那不是连琼花家都要被烧了么?”
哥哥忽然也笑起来:“琼花家连着书娃家呢,那一烧过去不是烧着他们自己了?”
我也笑:“这叫玩火自焚。”
父亲不满意了:“乱说些什么哟?要是都不去救火,那上弯不被烧掉一大半才怪。”
母亲也笑:“咋可能不去救火嘛,就是有再大的仇也不能见死不救呀。”
哥哥笑着说:“那金猴儿不是没死么?”
母亲伸扇子轻轻拍在哥哥头上:“硬是要烧死才安逸么?到那时书娃都跑得脱么?”
哥哥缩了缩头,嘿嘿的笑,不再说话。
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丁瞎子他大哥真的在台湾么?”
这可是难说,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父亲思考了一下说:“应该是吧,他是卖壮丁出去的,解放那年就没了消息。这么多年了,都以为他死了呢。”
二姐说:“算他命大,跑脱了嘛。”
大家都笑起来。
我笑着说:“难怪丁瞎子要把嘉陵之类的寄放在昆娃家里了。”
二姐不解:“他把嘉陵放在昆娃家干什么?他家放不下么?”
哥哥说:“大概是怕之光回来时家里太挤吧。”
大姐才不信这些呢:“还能有什么,想多要点钱嘛,不装得穷一点咋行呢。”
母亲笑道:“有这个可能,我看他家连衣服什么的都没有洗呢,哪像清娃家,天天都在洗,象搞大扫除一样。”
父亲扔掉烟蒂,这让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他不紧不慢的说:“这叫人与人不同,花开几样红,”
我飞快的说:“清娃他妈恨不得把清娃和国娃两弟兄摁在水盆里用刷子使劲刷干净呢。”
父亲笑:“这娃娃,瞎说些什么哦。”
母亲和大姐二姐哥哥他们都笑起来。大姐说:“一天到黑就晓得胡说八道。”
点灯忽然亮起来,让人一下子有些不习惯。
二姐欢呼一声跑去看电视了,大姐也跟了去。
哥哥扭头看了一眼说:“肯定完都完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哥哥的话,屋里传来二姐不顾形象的咒骂声。电视机里那声音在说:“......啊!亲爱的徐州酒,嫦娥逮到不松手。为了长期喝此酒,干脆下凡不要走。”
二姐的骂声让我们都笑起来,这太正常了。二姐最喜欢看一些悲情剧,可老是停电。往往刚刚开头,把片头那数不清的广告放完,一转入正题,得,停电了。等到来电时,电视剧基本上已经完了。这让二姐非常生气,平时里从不骂人的二姐也会气得大骂特骂,然后关掉满是雪花的电视机,睡。
我们也和二姐一样,笑过之后收拾了睡。那该死的大懒猫果然又占据了我的枕头,小花也躺回到它的老位子。躺在床上,我忽然想:书娃到底去了哪里呢?义秀找到他了吗?他回家会不会又挨打呢?
第二天还是没有书娃的消息,直到我们报名那一天都没有他的消息,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书娃就像掉在地上的一块小泥块,小得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大家除了偶尔想起来说一句“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之外,没有什么人提起他,好像他根本就不是这个地方的人一样。除了义秀脸上再没了笑容,除了平娃看见每一个人都更加惊慌以外,村子里没有任何一点点的变化。生活就像一杯温吞水一样无滋无味的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