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躲了两天,我和云良还是去了素兰家。琼花说我们是胆小鬼,我不和她计较,咱好男不和女斗。再说了,她那独眼的哥哥还在一旁大有深意的笑看着我呢。云良这家伙是靠不住的,他除了脸红以外什么事也不会干。
当我们和琼花从那独眼下解脱出来后,刚走到长娃家屋檐外时,“呼”的一声,一截断木棒直飞过来,差一点就打着我了。我大怒:“谁?谁干的?不想活了么?”
云良扯扯我,指了指长娃家。
我心有余悸的抬起头,却见长娃正拿着一根木棒在打陈明香。木棒只剩下了一小截,另一截正躺在我脚下呢。陈明香居然没哭没闹的,只是象义秀挨打那样用手护着头低低的哭。
我和云良都很茫然,弄不明白长娃为什么要打陈明香。
琼花是一副见怪不怪、波澜不惊的样子,显然她早已麻木了。
对于她,我只有一个评论:没救了。
长娃口里骂道:“打死你个不要脸的,癫都癫了还要去勾引男人,不打死你你记不住。臭不要脸的,就该打。老子叫你去勾引男人,老子叫你去勾引男人。”手上是毫不停留的挥动,比他干农活时麻利多了。
义秀跪在地上哭叫道:“爸,爸,你别打了。妈都拿给你打疯了,你还不放过她么?”一面伸手去拉长娃。
长娃回身一木棒砸在义秀背上,“嗵”的一声将义秀砸得直趴在地上。
我和云良呆呆的看着,都打了个冷战。
书娃站在屋檐下看着,一双眼瞪得溜圆:“你硬是要打死我妈么?”他叫。
他不做事还好,这一下居然惹得长娃直奔他而去:“都是你,都是你。你说,是不是你烧的人家的房子?你说,你说,你给老子说。”口里问着,手上丝毫不停,断木棒直打得书娃又叫又跳的。
我和云良都呆住了,我根本不敢看云良的眼睛。见鬼了,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书娃再笨也不可能笨到这种程度,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我,或者云良。金猴儿还不至于把这种事拿来到处炫耀吧。云良有没有对家人说过我不知道,可我对家人说过,这让我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天晓得,我并未偷过别人的什么东西啊!
书娃还在跳,长娃并不放过他。那个精瘦的暴君手上不停嘴上也不闲着:“你硬是了不起呢,敢放火烧人家的房子。老子今天打死你,看是你厉害还是老子厉害。他妈的,老子用啥子去赔人家哟。你个败家子,短命的。”
难以忍受的书娃跳着往外跑去。
长娃晃动着罗圈腿追了过去,渐渐的也就放弃了。他可跑不过久经锻炼的书娃,这也全是他自己的功劳。
平娃蜷缩在一旁吓得直哭,却又不敢太大声。
书娃跑到埝塘边时高声叫道:“狗日的金猴儿,老子还要烧你的房子,老子烧死你。”又往外跑,转眼就没影了。
两道冷电向我射来,我立刻来个大鹏展翅,身子陡然拔起,堪堪避过这凌厉的一击。哦,天,这是武侠小说里的破烂玩意儿。事实上我只是扭开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书娃奔跑的背影,除了脸色有点烫以为没有任何感觉。没办法,太阳太大了,我是这样的安慰自己。
失去目标的长娃喘着粗气,扔下手上的断木棒,寻一条木凳坐下。看他那样子,只差没把舌头伸出来散热了。
义秀爬起来去扶她的母亲,而后者正惊恐的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嘤嘤哭泣。
没有挨打的平娃距长娃远远的站着抽泣,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双因营养不良而鼓突的大眼里盛满了恐惧。
长娃喘着气骂道:“一个二个的都不是好东西,硬是要气死老子才甘心。死婆娘,不要脸的你咋不去死哦。”
很明显,去惹一条发了疯的狗是不理智的,看来义秀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流着泪把自己的母亲扶进屋去,并不反驳长娃的话。的确,和一条疯狗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冲长娃大声说:“长娃,你的木棒飞过来差点打到老子。算你走运,不然,哼,老子要你好看。”
我的忽然发言让长娃目瞪口呆。而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琼花和云良,就连义秀也有点发呆,他们搞不明白我为啥要插上一脚。事实上,我自己也没搞明白,只是随口说出来的罢了。
目瞪口呆晕乎了半天的长娃好不容易才冒出一句话来:“意外,没注意到。”
我立刻反驳道:“哼,等你注意到时都打到老子了。”
长娃扭过头去不理我,这让我非常放心。
琼花伸手拉着我就走:“走哦,说啥子嘛。”看得出,她也有点怕长娃。
本着咱“小人”不记“大人”过的原则,我们三人朝素兰家走去。转过长娃家的屋角后,琼花说:“你说他干什么?他生气了倒霉的还不是义秀他们。”
云良扇风点火的说:“就是就是。”嘴角挂着高深莫测的笑。
我不太敢看云良的眼睛,于是扭过头去不服气的说:“说就说了,他敢把我咋样?”
云良说:“他当然不敢把你怎么样,不过他却会把气撒在义秀他们身上。”
我头一硬:“把气撒在自家人身上算什么本事?”
云良和琼花都笑。
琼花说:“你才知道么?他本来就只有这个本事嘛。”
我一呆,想想也是,他还真就只有这点本事呢。算了,咱学生肚里能撑船,不和他一般见识。犯不着和一条疯狗生气,他还没有我的小花乖呢。
素兰今天的心情似乎很不好,她连床都没起,就那么躺在床上。我们进到她的房间时,她扭过头去不看我们,只是说犯困,想好好的睡一觉。这让我们无从劝解,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她的情绪很低落。她的父亲也在睡午觉,我们只听见他的鼾声。虽然不是很大,但也很有气势。她母亲陪着我们在素兰的床前坐着,胡乱说一些我们觉得好笑而她觉得无聊的事,想以此引得素兰能够开心一点。可我们失败了,素兰就那样面朝里躺着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大家说了一会儿话毫无效果,只好垂头丧气地告辞出来。
琼花自个儿回了家,我和云良顺着素兰家外的竹林路向埝塘走去。我们都不想再去看长娃那疯狗一样的脸。那家伙早已变形了,变得不像个人了。当然他说的语言我们还是能够听懂的,什么时候他象我的小花一样说话了,我们就没法听懂了。不过估计他也不会,这两年学会一门外语可不容易。
经过昆娃家时,他仿佛刚从埝塘里爬起来,湿淋淋的长发还垂着。全村的男人中也只有昆娃的头发是最长的,他每次理发时都只理前面的,后面的头发象琼花的头发一样扎着马尾,好看极了。这让我们一群半大小子眼红,可我们却不敢象他那样留长发。读书呢,父母不允许,老师也不允许,估计那帮破烂同学也会取笑。可昆娃不怕,他的父母才不管这些呢。他那小学老师是个百事不问的好好先生,更不愿意管这些破事。至于他的那帮同学,昆娃有最简单的办法让他们噤若寒蝉。
此时的昆娃只穿了一条内裤,在梳他那引以为傲的长发,看见我们便打招呼。我和云良反正无事,便拐进他家院子和他聊天。
一撇眼见他家堂屋里放着两辆嘉陵助力车,我很惊奇的问:“喂,昆娃,你家好久买上嘉陵了呢?”
昆娃扭头看了一眼说:“那不是我家的,是丁瞎子的。他大哥要回来了,他装穷呗。”
这倒是事实,全村谁不知道之光要从台湾回来了呢。而且很明显,应该是很有钱的呢。
云良咧了咧嘴,什么都没有说。
昆娃忙着整理他的长发,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我们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金猴儿家的石匠们也在忙碌着,不过并不是忙他们的本份活,而是躲在竹林里忙着对付五十四张扑克牌,并且干得热火朝天。一些兴趣缺缺的则坐在地上背靠着竹子闭目养神,睡是不大可能的。因为扑克牌的战斗激烈异常,肆无忌惮的粗嗓门足以把屋顶掀翻,幸好他们就只有一个大大的天作了屋顶。
我和云良对此都无兴趣,石匠们粗野的笑话让人脸红。除了小妞在那里看他们打牌外,也就只有小妞的母亲坐在井边的石台上了。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小妞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地夹杂在那一群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闪动着亮晶晶的汗水的五大三粗的石匠们中间极其醒目。石匠们中间鲜有未婚的,按他们的说法就是都是过来人,对于小妞的表现并未有太大的异样。我只是不明白他们说的过来人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过去人?那好像不是一句好话呢。
顺着金猴儿家外的路来到埝塘边的石梯处,没有听到长娃的狂吠,看来已经风平浪静了。埝塘里今天出奇的安静,居然除了鹅鸭再也找不到其他两条腿的动物了,我和云良今天都没有兴趣去凑这个热闹。
转过竹林,光玉家依旧坐了一大群妇女。几个小孩在沟边玩耍,他们不停地弄泥土去堵水。小沟里的水并不大,清澈见底。可这几个家伙硬是把它弄成了黄河,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的母亲正在光玉家坐着,互相说些家长里短。这也不是我们能呆的地方,无法,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