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草根》目录

第十七章吃大户

唐山大兄 《草根》 历史小说 2009-01-14 08:44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580 · CHAPTER-00008922

青黄不接的时候,正是老百姓最难熬的时段,没米没粮,食不果腹,在乱葬岗处经常看到一群野狗撕扯着不知是谁家丢弃的死孩子,肠子肚子散的遍地都是,空中盘旋着的乌鸦也会来个俯冲抢上几口。春暖花开的时节本来是绿色的世界,然而,抬眼望去,却没有一丝生机,凡有绿色的植物早已经被饥饿的人们塞进肚子里去了。人们已经穷急了眼,人们已经饿急了眼,一棵野菜往往会引起流血的冲突。有什么办法呢?观音土尚且被饥饿的人们生吞进去,何况柳木皮地瓜叶呢?只要能维持生命不被饿死,饮鸩止渴也不为过,谁又会在意明天的太阳是否从东方升起?求生的希望是每个人的本能,不管你是富有者,还是一名乞丐,不管你是行之将死的老者,还是一名呱呱坠地的婴儿,都不会轻易扔掉手中救命的稻草。

李亚新看了看米缸,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粮食已经不多了,可是一大家子人都在等着张嘴吃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饿得再急,也总得有米下锅呀?为了能将就更多时日,李亚新只好将少许苞米碴子连同刚刚捋回来的柳树叶放到锅里一起煮。可是柳树叶不禁煮,水一开,整锅饭很快就变成一锅绿汪汪的糊糊,原来的那些玉米碴子也不见了。也只能这样了,像李亚新这样手里还有一些吃食的人家已经不多了,很多家早已锁上破门出去乞讨了。李亚新将饭盛到一个盆子里,然后向门外望了望,仍不见张海余回来。

翠荣已经能够和母亲到山上地里挖野菜了,可是到现在,就连那又苦又涩的野菜和树叶都不好找了。由于长期饥饿,翠荣就像个萝卜头一样光显个大脑袋,细细的脖子,真担心稍微一晃荡就会把脖子扭折。她无力地站在门框边,眼巴巴地看着母亲往盆里舀那绿乎乎的稀粥,肚子里咕噜噜直叫唤。

看着这个孩子可怜的样子,本想等张海余一起回来吃,做母亲的又心疼孩子,只好舀了碗稍微稠的东西递给翠荣。翠荣用那骨瘦如柴的小手捧着那碗热粥,不等母亲给她找个凳子坐下,便吸溜吸溜地吃完了。很快,那额头上便沁出了汗珠。

李亚新拂了拂额前的刘海儿,看了看门外,“你爸怎么还不回来,还是干别的什么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时,小翠荣又将碗递给了李亚新,“妈,我还想吃。”

李亚新便又盛了一碗,“孩子少吃点,别撑住,你爸还没吃呢,也给你爸留点。”

李亚新将盛粥的盆盖好,又放到锅里热着,只等张海余回来一家人一块吃。

张海余是早上出门的。一早起来,张海余正坐在门槛上为一天的生计发愁时,一个团丁跑了过来,见李亚新不在场,便低头对张海余说:“山药蛋被胡各庄的地主吴六子给打死了。”

张海余一听,“嗖”的一下站了起来,“什么,山药蛋死了?不会吧,他本来就在吴六子家看活,人也是本本分分的,怎么会被吴六子给打死了?”

那个团丁说:“人家说,山药蛋在回家的时候偷了人家一只烤鸡,被地主老财的老婆看见了,然后就让吴六子打死了。”

张海余听后怒火中烧,“这是个什么世道,还让我们穷人活命吗?偷你的鸡是不对,难道用一条人命抵偿就扯平了。”

屋里的李亚新听到张海余又在发牢骚,就走了出来,拉了拉他的衣角,“别闹了,自家锅都快掀不开了,哪有闲心管别人家的事?”

张海余将李亚新的手甩开,“滚一边去,臭娘们儿知道个屁,你和孩子在家呆着,我和兄弟出去一趟。”

张海余是讲情谊的人,山药蛋在自己手下共事多年,多少都有些感情,出了这么天大的人命事,如果不管怎么都说不过去,最起吗也应吊唁一番,表一表心意。

张海余在那位团丁的带领下,来到山药蛋家。抬眼望去,这哪儿是人住的,就连一个象样的棚子都称不上,四周用破秫秸围着,上面盖的是见了天的稻草顶,四面透风,八面见雨,真不知住在这里的人是怎么生存的。

张海余赶到的时候,山药蛋家已经围了一些人,都在为这个苦命的人叹息着,“有什么办法呢,一个人还不如一个鸡值钱。山药蛋家的,认命吧,还是赶快让人入土为安吧!”

里头的女人只是哽咽着哭泣。

“大家让一让,大家让一让,张团长来了?”

大家一听民团的张团长来了,马上让开了一条道。

张海余分开众人走了过去,只见山药蛋正躺在一扇破门上,据说是山药蛋的家里哥们儿当夜接到吴六子的通知将人抬回来的。当时人已经奄奄一息了,刚抬到家就断了气。脚上没有鞋,身上本来就是补丁接补丁的破衣服早已被人家打的一绺一绺的,和那凝固的血沾在一起。一个女人跪在山药蛋的旁边,怀里的孩子还在她的怀里拱奶头吃奶。由于饥饿,女人虽然在哺乳期,可是女人的乳房就像个瘪布袋子似的,干干巴巴的贴在胸前。婴儿使劲的吸嘬着奶头,可是吸了半天什么水都没有吸出来,于是吐出奶头哇哇的号着。女人也跟着哭着,忙将奶头再次塞进孩子的嘴里。短暂的平静过后,很快孩子又吐出奶头哭个不停。

张海余的眼睛不由湿润了,他在拷问着自己,为什么有的人吃香的喝辣的?为什么人有的人就要挨饿受冻?为什么有的人什么也不干,却有房有地有女人?为什么有累死累活的在地里劳作,到头来却腹内空空?这世界是怎么了?

“团长,你看,怎么办?这吴六子也太欺负人了吧?不就是偷了一只鸡吗,至于将人打死吗?山药蛋也不易,女人刚生产完,孩子没有奶水喝,人不逼急了,谁会去偷哇,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刚生下的孩子就饿死吧,怎么说也是一个生命……”

“山药蛋一死,可不是一条命,而是三条命,现在咱们已经是有今儿没明儿的事,何况一个孩子呢?山药蛋一走,他倒是解脱了,眼下这娘俩儿怎么办?我看哪,这家说绝也就绝了!”

“这个地主老财,挨千刀的老王八糕子,他知道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大家瞧瞧,他家吃的是什么,再看看咱们的锅里的是什么?张团长,不怕你笑话,我家已经两天都没有揭开锅了。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们还没有人家看门狗吃的好,再这样下去,我也学山药蛋兄弟,抢地主老财的粮食吃,打死就打死吧,总比眼睁睁看着饿死强!”

“为什么饿死的是我们,而不是地主老财?他想做在炕头上,搂着媳妇喝着小酒,没门!山药蛋死了,他也甭想活,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对,杀人偿命,咱们找吴六子说理去,别把我们穷人不当人看。”大家纷纷议论着,为死去的山药蛋打抱不平,为眼前的孤儿寡母打抱不平。

张海余猛的转过身来,人们看见他的眼睛在向外喷火,“兄弟们,你们说的对,这人不能白死,咱们穷人也要活命。走,找吴六子评理去。”

大伙一听有人带头,也来了精神,“张团长说的对,咱们找他说理去。妹子,别哭,咱们抬着山药蛋兄弟找他们去。”

于是,一帮人有拿着锹的,有扛着镐的,几个人抬着山药蛋的尸体向胡各庄的吴六子家走出。

此时的吴六子正与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火锅,热汽腾腾地火锅内翻滚着鲜艳的羊肉。

吴六子刚刚吃完,正在用牙签剔牙,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看着女人和孩子们吃饭。虽说这几年收成不好,但是对他来说,吃几顿羊肉还是吃的起的,粮囤里的米粮三年都吃不完,再看那群穷棒子,一天比一天命短,等他们饿的实在不行了,便开仓卖粮,一定会卖个好价钱,最起码吃利息的钱足够他一年的开销了。吴六子拍了拍发福的肚子,想起了昨晚的事,“我怎么没看出来山药蛋是个贼呢?以前丢的东西肯定也是他干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画龙画虎难画骨,老实巴交的人也干这事。”

旁边吃饭的女人哼了一声,“你才发现,我早说这群穷棒子不是个好东西,让你防着点,就说那个五傻瓜,人怎么样?看着闷头闷脑的,也知道顺手牵羊。就在前几天,你不在家,这个五傻瓜干完活,就用破衣服裹了一些猪油,你猜怎么着,他怕我发现,把油卷成一卷儿包在了脑袋上。我也没捅破,就把他叫到火炉旁假装唠家常,我左一句右一句没头没脑的问,他也不敢走,只好低着头听我说话,时间一长,他头上裹着的猪油就被炉火烤化了,顺着头发满头满脸的往下流。那次我可把五傻瓜给治苦了。”

吴六子听完后,一边笑着,一边指着他的媳妇说:“没想到你这个婆娘比我还缺德,想出个招子都够损的。”

那个女人也喝了一口酒,美叽叽地说:“怎能说是我缺德,人的命天注定,那群穷棒子,天生就是受穷的命,还指望有翻身的那一天呀?门都没有!你瞅瞅他们,一个个贼眉鼠眼的,没一个是好东西,他们看见咱们过好日子,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眼红什么?手脚不干净,总想偷这偷那,不防着行吗?我说了,你还不信,今天他山药蛋偷鸡你不管,明天他就敢偷咱们的钱,打死他活该,省的别人再打咱们家的主意。”

两人正说着,就听到前院人声嘈杂,“吴六子,你给我出来。”

吴六子一愣,这是谁呀?胆敢直呼自己的小名,便披上衣服走了出来。来到门外一看,就见为首的一个小个子带着一群破落户在外叫嚷,门口停着山药蛋的尸体。这个小个子不是张海余吗?吴六子认得他,心里很不痛快,你这个民团团长,太不识抬举了,我们出钱出枪让你保护我们,你却反过来抬过死尸停到我们家门口,成心是跟我过不去?他没好气的对张海余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想闹事不成?”

张海余把腰一挺,“什么意思?我们还没问你什么意思,你倒问起我们来了,你凭什么把打人死?”

“他偷了我家的鸡。”

“偷鸡就应把人打死吗?”

吴六子狠狠的一笑,“打死他又怎么了,一群穷棒子,你们还想找事不成,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马上把人给我抬走!”

张海余上前一步,指着吴六子说:“人是被你打死的,现在山药蛋的女人孤儿寡母的没法活命,你必须赔偿!”

“赔偿,我赔不赔还轮不到你们这群穷棒子来教训我,赶快给我滚开,不要弄脏我的门口!”

张海余一听吴六子张口一个穷棒子,闭口一个穷棒子,在他眼里穷棒子还不如他们家一条狗呢,藏在胸口的那股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了,上前一把抓住吴六子的前领,“吴六子,你说句话,到底赔是不赔?”

吴六子一只手使劲掰张海余的拳头,一手指着张海余说:“你想干什么吗?我就是不赔,你敢打人不成?”

“去你妈,老子今天把你给宰了,你信不信?”张海余上去就是一拳,吴六子顿时满脸开了花,往地下一吐血水,六颗牙掉了出来。

吴六子一看张海余动了真格的,也急了脸,刚要挽袖子还击,猛然往张海余后面望去,就见他们人人都将手中的工具举了起来,“凑他,凑他,让咱们饿死,他也别想活命!”

吴六子见情况不妙,好汉不吃眼前亏,转身撒腿就往里面跑,边跑边向躲在里面的人喊:“快关门!”

刚一跨过门槛,还没等门被关上,就被疯狂的人们给撞开了,张海余上去一脚便将吴六子踹倒在地,后面的人也跟着不分头脚的乱打了一通。

张海余见吴六子爬在地上不再动弹,只是哼哼叽叽不止,怕闹出人命,控制不住事态,便制止了大伙,“兄弟们,不要打了,打死他,山药蛋兄弟也活不过来了。我看这么办,有钱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全是为富不仁。他不仁,就不要怪咱们不义,他不想吐一个子儿,今天咱们就让他来个大吐血,把他家粮食全搬光,你们几个顺便给山药蛋家里拿些,也算是咱们穷哥们儿的一点心意,怎么样?”

下面的人群情激奋,“就这么办,吃大户,抢他个王八蛋。”

大伙在张海余的带领下四下寻找吴六子的粮仓和装粮食用的工具。抬的抬,扛的扛,满屋满院的闹翻了天。一些人冲到里屋,见一桌子好菜摆在那里,桌子底下还有一个吓得直哆嗦的女人和孩子。这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羊肉是什么滋味,猛然闻到这腥膻味,不由分说,上去拿起碗筷就吃,一直吃到肚子装不下为止,这才将剩下的那只羊腿揣进怀里,捎回去给家里的老婆孩子吃。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捏一捏那个地主婆娘的脸蛋,“真他妈的嫩,人家是怎么生的?生的人模狗样的,心肠却这么狠!婊子养的,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揪空老子非操死你不可!”

叭——叭——

连着就是几个耳光子,抬脚又将那个孩子踢了个狗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