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天夜里我向惠子讲述我和欧阳惠子的一次方的故事，其实省略了不少想法和细节。那天我和欧阳惠子的一次方并排坐在一起，突然觉得她就是欧阳惠子，而不是欧阳惠子的一次方。事实上两人相差太远：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耳朵，像一整块西瓜皮，而惠子留着两个小辫子，搭在胸前，像风筝的尾巴；她的脸圆圆的，红彤彤的像西红柿，而惠子的脸又白又长，像一粒瓜子；她身材很娇小，可以用小鸟来形容，而惠子身高一米七五，肩膀又宽又厚，像一只老鹰。总之，除非是猪脑袋，否则绝对不会把两人联系在一起。而我恰恰固执地以为，她就是欧阳惠子。因为当时是在郊外，而且是上午，草丛里露水还没有干，一些小蚱蜢跳来跳去。这些小蚱蜢只有米粒大小，而且很嫩，必须用两个手指很轻地夹起来，稍一用力就成了就成了一团泥。这让我想起夏季我和惠子去酿溪抓螃蟹，经常也会在岩石底下发现一些很软的螃蟹，它们的色泽并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较淡的棕色，当你一把把它抓上来时，在手心里发现的是一滩肉泥。这些事只能在我和惠子之间发生，而我和惠子的一次方却确实在湿润的草丛里发现了同样的小蚱蜢在跳，像一些火苗……这一切让我朦胧……于是我突然想，她是不是就是惠子本人呢？这又让我陷入了沉思，——我爱惠子，所以我也爱她。那一刻我想悄悄地把嘴唇凑到她耳边轻轻地说：欧阳惠子的一次方，我爱你。那一刻我真的没有想别的事情。可惜她突然莫名其妙地抓住我的手举向空中，激烈地大喊：啊，祖国的大好河山，我爱你！那一刻，我又感到极度的迷惘。我明明爱的是惠子的一次方，可是怎么又开始爱祖国的大好河山去了呢？我极度地困惑，到了后来几乎连自己究竟是爱什么都弄不懂了。我后来又忐忑不安地猜想，我爱惠子的一次方，这是没有错的，而惠子就是祖国的大好河山，所以我爱祖国的大好河山这一点也就没有错。我只能这样猜想，并且并不知道这猜想是否正确。所以，从那以后，我一直惶惶不可终日，不明白我是否爱错了对象。那天夜里我也没把这些想法告诉惠子，因为我不希望她也像我一样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