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孤儿寡母
惠三老爷,本是小岭圈儿举足轻重的人物,在丰润遵化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突然辞世,对老李家来说就像一根顶梁柱轰然倒塌,大厦将倾。
大树下面好乘凉,如今这棵庇荫的大树没了,若大个家业也无人能够打理。有钱好做饭,无米难为炊,风光一时的老李家如今再也没什么好瓜分的了,儿子儿媳也就不想再聚到一起吃大锅饭了,都想独立门户,分家另过。为此,一大家子整日吵嚷个不休,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而闹得哥儿们感情伤了和气。
张海余早已料到会有这一结果,没有了惠三爷的坐阵指挥,分家是早晚的事情,就像是地里长的杂草似的,一上冻天气变冷了,便藏到地下去踪迹皆无,等到一开春天气转暖,便又从土里钻了出来长得满山遍野都是,长与不长只是一个时机问题。惠三老爷在世的时候,家大业大,碍于情面和老爷子的威严,没有人敢和老爷子对着干,更不敢提分家的事;等惠三老爷一过世,整个家业摇摇欲坠,谁都不想支撑这个家,也没有能力来运转这个家,破败的也没什么可以刮剥的,所以现在都敢冒出头来,说些怨气发些牢骚,纷份提出要分家另过。
张海余看透了世间冷暖,穷居闹市无人问,富住深山有远亲。如今的李家就好像一张破门帘子似的挂都挂不住了,已经没有人想掀起它看看里面的光景,亲戚朋友也没有人像往年那样有事儿没事儿都过来嘘寒问暖了。这个家唯一让他怀念的就是惠三爷,惠三爷在世的时候没把他当外人看,分了几亩田地给他。张海余把这几亩地看成是自己的命根子,他总是在忙完李家的活儿后再回家打理自己地里的活计,几年下来,粮囤里总算是积攒了点粮食。
说句心里话,张海余非常感谢李家,打心眼里不愿看到李家这个样子,心里感到伤心难过。他不想看到惠三老爷的后人这样纠葛下去,可是自己又没法介入,一方面,这是人家内部事情,外人没法插手;另一方面,自己也没有那个能力来调解,只好眼不见为净,和其他长工一样主动提出辞退。
在分家的争论中唯独没有表态的是李中路家的,自己男人在外杳无音信,身边又带着三个孩子,分家以后自己孤儿寡母的怎么过呀?
张海余和李亚新就劝她,“弟妹,你甭着急,分家就分家吧,不用担心,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怕什么?我们不是还可以给你帮衬一下吗。等中路一回来,你们就好过了,或是哪天他那里有信,你们娘几个就找过去。”
也只能这样了,李家在族里长辈的帮助下分了家,由于李中路不在家,自然分不到太多硬实值钱的东西,扒拉剩下的全归李中路家了。数了数,到手的钱少得可怜,只分到三间房,几亩薄田和一头小毛驴,女人气得哭了一晚上,“你们这群没良心的,欺负我们没爷们儿,也佩让孩子们称你们一句叔叔大爷?人心都让狗吃了?”气不顺,又冲着煤油灯絮叨自己的男人,“李中路啊,你这死鬼跑哪去了,你就忍心看着我们娘几个受苦吗?你还记得家里有老婆孩子吗?”
两个女儿早已入睡,当哥哥的壮子趴在被窝里看着母亲,借着灯光见母亲不停地掉泪,就爬出来光着小屁股为母亲擦眼泪,“妈,你别哭,我不是爷们儿吗?谁敢欺负你,我就揍他。”壮子边说,边比划着小拳头。
李中路家的破啼为笑,“对,你是咱们家的小爷们,快钻进去睡觉吧,小心着凉。”
庄稼之人不得闲,脸朝黄土背朝天。地里一年四季有忙不完的活计,家里又有三孩子,李中路家的整天都有干不完的活。以前未分家的时候,怎么说也是个四少奶奶,哪曾干过地里这样的粗活?而今不同了,不干活就没有饭吃,更不用指望哥哥嫂嫂们帮一把。最难过的是春种秋收的时候,别人家壮劳力三四个,几亩地的农活很快就收拾完了;李中路家的为了赶农时,每天却要踮着小脚没黑没白的干。虽然张海余有时过来帮一下忙,但是自己的男人不在家,也不好总麻烦人家,防止人家嚼舌头。再说,人家也有地要种。家里的亲戚们都袖手旁观,在旁边唱着小曲看热闹,“哎呀,这地种完了,就等着躺在炕头吃馒头了。”
李中路家的是个好强的女人,能自己干的坚决不求人,更不会让妯娌们看热闹,把牙一咬,眼泪再苦也咽到肚里去。她让壮子牵墒,自己扶犁,大丫二丫在后面点种。李中路家的踮着小脚里歪歪扭扭地往前赶,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猛然独自担起生活的挑子才知道庄稼日子不太好过。头一次扶犁,铁犁不是向东跑,就是往西蹿,就是不听使唤。牲口也欺负孩子,走走停停,时快时慢,一路耠下去,等到了地头,回首一看,歪歪曲曲的垄沟一看就不是庄稼人干的活儿。李中路家的伤心的直落泪,一咬牙,“壮子,咱们继续干,我就不信种子埋到地里长不出庄稼来。大丫二丫快跟上妈妈,把种子撒匀点儿。”
风里来雨里去,李中路家的逐渐摔打成老爷们儿的性格。一次,李中路家的在水井旁抽烟,磕打烟灰的时候烟锅子不慎掉进了水井里,这可怎么办?李中路家的见四下无人,便扶着井绳用小脚攀着井壁上的石龛一下一下顺到井底,费了好半天劲才摸到。等到爬上井沿时,把打水的人吓了一跳。
寡妇门前是非多,不用划拉一马车。李中路家的虽然不是寡妇,但是比寡妇也强不到哪去,就是在守“活寡”。庄里欺负人的事时有发生,李中路家的在门前种了一些白菜留着自家吃。虽然自己种的精细,可是总被一些放出来的鸡啄的稀巴烂。一次两次,李中路家的并未放在心里,时间长了就不行了,种的那些菜还不够鸡遭蹋呢。李中路家的找到当事人理论,他们欺中路家的男人不在家,没有人撑门户,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一些菜吗,吃点儿就吃点儿,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的回答令中路家的很不满意,“我们娘几个就指望着这点菜过冬呢?你能不能把你们的鸡看好?”
对方很不高兴,“我的鸡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不会把菜围起来?反倒赖我家的鸡吃你的破菜。我的鸡死了还没找你呢,我怀疑是不是你故意下的药,把我的鸡给药死了。”
中路家的气得脸通红,“你这不是倒打一耙吗?我什么时候下药害死你鸡了?你的鸡吃了我的菜,难道找你还是我的不对了?”
对方无赖的往外推中路家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要在我家胡闹,你再不走的话,我可要放狗咬人了?什么东西,自己的老爷们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还敢跑到我这儿人五人六的咋唬。快走,你们家菜没了不用找我,要是想男人的话,找我还差不多。”
“你——”中路家的气得眼圈儿都红了,指着那个人说:“你这是欺负人!”
对方厚着脸皮往中路家的身上蹭,“我怎么欺负你了?你身上是掉了一斤肉,还是两斤肉?”
那天张海余正好从此经过,实在看不过眼就上前打抱不平,“你们不要欺人太甚,都是亲戚礼道的,这样做合适吗?对得起在外面的中路吗?好歹你们也是哥们,不说伸手帮一把,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家。人家孤儿寡母的容易吗?如果再偷吃,我就把你们的鸡给宰了吃了,你们信不信?”
张海余的性格全庄人都知道,土匪都敢杀,何况一些鸡狗。那人把嘴一闭,脖子伸了伸,屁也没敢放一声就蔫了巴几地躲回屋里去了。
从此再也没人敢放鸡到李中路家践踏了。
然而,令人伤心的事不止这一件,等到秋后棒子快熟的时候,还没等李中路家的带着孩子们去收拾,就被别人砍去了一大半。看着地里乱七八糟的样子,李中路家的气得呜呜直哭。
旁边的壮子看见人家这样欺负母亲,就拿起镰刀要找人拼命,。李中路家的使劲拉住孩子,“壮子,不要胡来,忍一忍吧,谁让你爸不在家呢!”
“妈——”
娘儿几个抱在一起哭泣不止。
李中路家的守着活寡,比那些死了男人的差不哪儿去,为了防止人们说闲话、野狗上墙,她总是把自己篱笆扎得紧紧的高高的。
一天,她在大槐树下和几个妯娌们边说话边锥鞋底子,这时歪嘴子走了过来。
这个歪嘴子作风不好,敲寡妇门扒绝户坟,什么坏事缺德事他都干,你别给他个笑脸,给他笑脸就蹬鼻子上脸。他见树下有几个女人,便嬉皮笑脸的凑过来,“呦,嫂子们,这是干什么,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妯娌们一看是歪嘴子,就白了他一样,“你这歪嘴子,又要跑哪儿干坏事去了?”
歪嘴子往女人堆里一扎,“嫂子们这话怎么说的,我成万人嫌了。呦,这不是四嫂吗?”
歪嘴子一看李中路家的也在这里,便阴阳怪气地说:“四嫂,你真不容易啊,我四哥他是跑哪儿去了,也不回个话,让嫂子你一个人受苦。想不想我四哥?恐怕男人是什么味儿都不知道了吧?用不用兄弟帮个忙?”
旁边的妯娌们哈哈的笑起来,“你这个败家的歪嘴子,什么好经到你嘴里一念都成了歪经。”
李中路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言语,继续锥着鞋底子。
歪嘴子还想再瞎扯下去,只听“啪”的一声,李中路家的照着歪嘴子就是一鞋底子,“你再胡说,我扇烂你的嘴!”
妯娌们当时便瞪直了眼,笑声嘎然而止,瞅了瞅中路家的,瞅了瞅歪嘴子,不知如何收场。
歪嘴子见中路家的翻了脸,不愿再招惹下去,自觉理亏,捂着半边打肿的脸灰不溜湫地走了,
自此,再也没有哪个不正经的男人敢打李中路家的歪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