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樱花树下的男生
除夕的晚上。裴琛说，姐，和我一起去看烟花。这次，他走在前面。穿过那条搭满了竹竿而不见天光的巷子。
裴琛站在巷子入口处，站在我的左手边，仰面朝天。耳边响起的是连绵不绝的一家挨着一家点燃的爆竹声，轰轰作响。漆黑的夜空中渐次绽放着一簇簇绚烂到极致的烟花，然后像是颓败的花朵般从满天星光的天空中隐去。
他忽然牵起我的手。依旧看着天空里的烟花。一股热热的温暖从他的掌心里沁入我的掌心里，流进我的血液里。心在那一刻像是在小炉子上烘烤般温暖。
他说，姐，还要好一会儿才结束，我给你暖手。
之后的几天里，巷子的入口处总有我和裴琛的身影，他会把我的手放在手心里等烟花结束。
旧年很快过去了。高二的生活也开始了。皋城学院里的各个年级的学生们像是没睡醒般拖着无力的双腿寻找着自己的教室。四处弥漫着一股懒散的气息。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的状态。
早自习将要开始。完全不想去教室，因为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忽然想起学院里的某个地方。
学院的后花园，因为背阳的关系，还是雪白的一片，积雪厚厚的覆盖在地面上。从花园入口处，放眼望去，各个品种的树木枝桠已经吐出了绿色。挺拔的柏树最显眼，绿的如浓墨般化不开。沿着覆盖了一层积雪的路走进去，风从我的正前方吹过来，刮在脸上冷冷的干干的。下意识抱紧双臂，无数从地面上卷起的白雪在我的周围旋舞着，如同白色精灵般舞动着小巧的身姿。
花园里有个大型的圆弧形水池，池中央不是喷泉，而是一座长满了绿色植物的小岛。水池的一周有规律的种着樱花树。樱花正值开放时节，粉白色的花瓣娇艳如水滴。一些早些日子里开放的花瓣渐渐凋落，飘落在树下的白雪上，格外美丽。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樱花簌簌地往下落，还有一些细微的声音。然后，我注意到水池右边的一棵樱花树下，一对相拥相吻的恋人。男生俊美伟岸，有着张狂的紫红色头发。女生娇小可爱。
他似乎也注意到我了，侧过脸斜睨着我。他眉若利剑，眼如星辰，唇如烈焰。深邃的眼瞳里，划过一丝隐怒。风继续吹着，樱花纷纷扬扬地飞舞着。
忽然，一道低低地温柔的声音，在我身后扬起——姐。
转过身。花园入口处，裴琛怀里抱着一本书，从我走过的地方向我走来，我看见他身后印下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忽然想起除夕晚上他牵着我的手，说，给我暖手。
裴琛看了一眼樱花树下的男女，对我舒展笑容，“姐，回教室吧。”点了点头，裴琛跟着我走出了花园。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后，班主任然澈领着一个男生进来了，他说，这学期我们班级要增加一个学生，是从一大学院转过来，自我介绍一下吧。班主任说这些的时候，正趴在课桌上假寐的我，睁眼瞄了一下讲台。然后，我又看见那个有着张狂的紫红色头发的男生。他捏起讲桌上的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迟尊。龙飞凤舞。
眼皮重了起来，趴在课桌上完全不想动。班主任从讲桌那里喊着，温海樱。是可以听得出的愤怒，无可奈何。举了一下右手，我说，到。四下一片噤声。趴在桌子上，听到了稳健沉重的步伐向我移了过来。班主任用手叩敲了一下我的桌子，说，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应了一声，把脑袋埋得更深了。然后，身边有椅子移动的声音飘进我的耳边。那是从成绩下降后，一直空着的位置。我稍微抬起头，一张俊美邪气的脸，贴在我的鼻子前。
阳光从玻璃窗外倾泻进来，落在他的眉眼间，绝美如同樱花般。他的嘴角缓慢地弯起一个弧度，像是风吹过时湖面上荡漾开的涟漪般。舒心却透着一股令人厌恶的邪气。
他说，“嗨！我们又见面了！”黑色的眼睛里闪着显而易见的光亮。刻意压低的声音，低沉而清亮。
斜了他一眼，继续把脑袋埋进臂弯里睡觉。脑海里浮现出樱花树下那个相拥相吻的恋人，男生的眼神狂傲不羁。是我不喜欢的感觉。下意识地把头扭了过去。
讲台上，数学老师扯着嗓子讲些我越来越无法理解的公式和例子。渐渐地，我发现数学老师的那些公式和比喻能当做一首催眠曲，令人想要沉沉的睡去。
◇◇◇◇◇◇
姐，疼不疼。
姐，围上它就不会冷。
姐，我给你暖手。
姐……
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周围的景物时而模糊，时而明朗。耳边传来的是低低的幽远的声音。长满薄雪草的山上，一个男生站立在一块岩石上，后面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他对我笑着，嘴角的弧度凄凉而柔美，漆黑的眼底有抹不去的忧伤。他叫我，姐。姐。姐。
他快要坠落下去了，我能感觉到心的某个地方陷了下去，渐渐地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我想要救他。我想要听他叫我姐。我想要牵着他的手走过覆盖薄雪草的草地。
用尽全力地奔向他，距离却越拉越远。
头一阵刺痛。我听到有人在喊我。有人在轻轻地推着我的手臂。
睁开眼后，裴琛站在我的课桌前，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幽黑的眼底泛起温柔，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他说，“姐，醒了吗？”
我点了点头，挪了一下位置。猛然发觉自己枕着的手臂是陌生的。迟尊将脸移到我的眼前，对我嘴角上扬。邪气纵生，有种糟糕的感觉贯穿我身体的始末。
“睡得很香，也很美。”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捏着那只我枕着睡觉的手臂。暖色的阳光洒落在他的头发间，折射出一圈圈美丽柔美的光晕。
没有理会他，转头望向裴琛，“什么事？”
他额前的头发有些长，已经长到眉毛下了。他说，“然澈老师，让你去办公室。”然后，他转身抱起放在身后桌子上的作业本，满满一怀，“我们一起去吧。”
我们并肩走在鹅卵石小道上，他的手被吹过来的冷风吹得红红的，额前的刘海随风飞扬，他望着前面不远处的办公室，说，“姐，我要向这边走了。”他指着小道右边分叉出来的小路。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那条栽种着枫树的路的转角处，转身朝着他的反方向走了去。枫树的灰白色枝桠无力地向上伸展着，像是要冲破天际般。两只学校喂养的鸟前赴后继地从那些开始萌芽的枝桠间穿来穿去，寻找食物。
翻过皋城学院不高也不矮的围墙。我去了那片早已颓败的薄雪草地。风从我的前方吹过来，把我的外衣灌得满满，发出飒飒的声音。走在那些枯萎的草木里，我看见了一只篮球躺在草堆里，已经被风雨雪霜侵蚀地面目全非了。
突然，一阵悠悠的铃声在这片空地上扬起。转过身，我看见了不远处草木里立着一个接听电话的人。他有着张扬跋扈的紫红色头发，剑眉星眼，薄唇如烈焰般，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很不喜欢他。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他的声音浑厚清亮，透着如同烈日般的温度。眼神放荡不羁。
“你在跟着我？”
“哬”他笑，深邃的眼底，翻动着一抹深谙，“你天生就这么自恋吗？”
“……”
“诶，我听说你以前的成绩很好，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了？是跟我一样不想学习，还是有别的原因？”
“喂，我在和你说话，你这什么态度？”迟尊一把拽住继续走的我，一脸不满。
拿开他的手，“我和你很熟吗？”
“交流一下，就熟悉了嘛。”
“没必要。”
“态度不要这么生硬。你还没回答我的疑问呢？诶，别走啊！了解了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