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我和他关系的转变
如老师所说,好像真的有东西牵绊住了我。拉着我向下沉,一直沉。无力反抗。
依旧躺在覆满薄雪草的土地上,我仰面朝天,看湛蓝的天空,看灰得像哭泣般的天空,在我的身体上空交替着追赶着,在我流水般的青春里践踏而过。
裴琛没有听进去我的话,依然跟在我身后不远也不近的地方,他清远如山,却没有山的雄伟挺拔,立在风里,让人觉得他会像纸一般被吹向天空。
我的成绩一直向下滑,不受控制的坠落。裴琛的成绩却一跃而起,站在我曾站着的地方,被所有人或羡慕或惊艳的目光包围着。裴琛总会朝着我的方向投过来视线。他肯定很兴奋很想说,温海樱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对手,你已经没资格来嘲讽我了。
天空很蓝,极致的蓝,空中漂浮着三三两两的云朵。风从我突突刺痛的左脸吹过来,像是无数的冰棱扎进皮肤般,冰冷疼痛。头发凌乱的飘扬在风中。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人打。
打我的是一个我浓妆艳抹的女人,有着长长的尖尖的指甲。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女生,是皋城的学生,长相甜美,对我笑着,邪气横生。她说,温海樱你怎么蔫了,之前的傲慢呢。之后就是她和那个女人的丑陋而扭曲的笑容。
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水池边,风卷着灰尘吹向那个方向。
她是第二个说出这样话的人。
我去了那片长满薄雪草的地方,把身体深深地摔下去。薄雪草有些已经枯萎了,光秃秃地立在风里。像是个被遗忘的孩子,孤立无援。远处有模糊的影子从薄雪草里走过来。
裴琛弯下身,遮住了天空里一大片的阳光,逆着光我看见了他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疼痛。
他向我伸来手,说,“姐,很疼吗?”
他的嗓音淡淡的低低的,带着一股隐约的忧伤。他第一次喊我,像是个不真切的梦一般。却让我感到厌恶。
抓住他想要靠近我的手,狠狠地甩开,“如果我告诉你很疼,你应该会很得意吧!真的很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我不喜欢他,就像他也不喜欢我一样。离开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过来。也不在意。
我经常被学院里的男生女生打,原因都是相似的。然澈老师总是把我叫到办公室里,谈些大道理,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来回穿梭在那场已经麻木的青春里。才知道,自己一直不被人喜欢着,不管自己做得有多好,有多努力,始终没有一个人会真心的对我。
快要接近新年了,大学部的一个染着金黄色头发的男生在放学的路上堵住我,他指着我,表情轻蔑鄙视,说,我听说你个贱人以前总是瞧不起我弟,还经常被老师罚站。就是你个贱人向老师打小报告的。
我以为这次应该会比以前都伤的更严重。金发男抄起拳头向我的脸挥过来,我听到拳头急速飞过来的声音,在离我几十厘米的地方,一道黑色的影子急闪过来,挡住我的前面。拳头击在脸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在看清挡住面前的是裴琛,我有些惊讶,甚至完全忘记我讨厌他。下意识地伸展开双臂,抱住向后倒过来的身体。裴琛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风,身体却那么重,我被他倒过来的身体压在地上。
金发男笑得放肆,张狂。然后领着几个站在他旁边的男生女生走远了。
裴琛望着我,漆黑透亮的眼睛里,流露出紧张,甚至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他说,“姐,有没有伤到?疼吗?”
忽然就动不了了,静默着。看着他焦急紧张的眼神,看着他嘴角肿起的那个包。第一次觉得以前的自己是错的。
◇◇◇◇◇◇
回到家后,杜如贺还没回来在外面工作。冯娜琪一个人坐在客厅嗑着瓜子看着电视。进入客厅的时候,她满面欢喜地转过头,看到打开门的人是我,笑容倏然褪去。裴琛在我关上卧室房门的那一刻,推开了客厅的门,冯娜琪扔掉了手里的瓜子,擦了擦接过他的书包,笑容满面。那就是母亲的爱护吧。
关上门不到两秒,就被冯娜琪用脚踹开了。她立在门口,吼道,“小琛是怎么受伤的!你这个姐姐是怎么当的!你是死了啊!小琛被打得那么严重,你居然若无其事的回房!”
客厅里暖色的灯光,从门口斜射进来。逆着光,看向门口的人,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怒气与心疼。
冯娜琪从被窝里把我拽了出来,把我推出了客厅。“去买一瓶红花油!死丫头,快点!”
看着手心里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突然笑了。好像自己也被人打过,比裴琛更严重。却没有人这样心疼自己。
推开门,把钱甩进沙发里,走进了自己的卧室。我可以想象到到冯娜琪气得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的脸。
再次回到客厅,冯娜琪气得在沙发前踱来踱去,目光凶神恶煞。裴琛安静地坐在沙发一角,低着头。把一瓶自己用了一半的红花油,扔进了裴琛的怀里。
他蓦然抬起头,望着我,黑色的眼睛清澈又明亮。暖色的灯光里,他的嘴角肿得不像话,隐隐浮出一块黑紫近乎全黑的瘀青,像是一朵刚刚绽放开来的黑色花蕊般。在明亮的光线里,显得很刺眼。
心底,某个地方开始翻动着。
斜睨着他,“会揉么?不会的话,让妈给你揉开,揉开就好了。”
裴琛微微一怔,但很快就裂开嘴笑了起来,透着一股孩子气般的满足。
他的笑容,如同沐浴在柔风里一般,很舒服,很舒服。
高一的生活即将结束,各个科目的老师们都忙着准备期末考。每天学生的课桌上总是被各种各样的备考资料堆得满满,小考时总有几个人照样会有一两门挂红灯,其中也开始有了我的名字。
裴琛一直是班里的第一,甚至全高中部的第一名。他总会在所有人都赞美羡慕他时,把目光静静地投向趴在桌子上的我。他还是会在我身后,清远如山地站着,手里不再提着那个橘黄色的网兜,而是多了几本辅导书。他离我的距离也近了一些。
期末考的当天,天空是灰蓝色的,飘着大朵大朵的如同花苞般大小的雪花。裴琛站在我身后,肩膀上落满了白色的雪花,怀里抱着一本白色封面的书。颈项间的格子围巾被风吹得向上飞扬。
他对我笑,嘴角的小小弧度像是缓慢落下的雪花一样划开柔美的涟漪。从白净清凉的世界里,他向我走来,解下颈项间的围巾放进我的掌心里,他说,姐,要是冷就把它围在脖子上。
“你不会冷吗?我问。
“不会。”
风擦着地面吹过来,卷起的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里,眉毛上,颈项间。他稍微缩了一下脖子。
觉得很好笑,伸手把围巾围在了他脖子上,说,“明明自己冷,还打肿脸充胖子。”
语气是冷硬的,漠不关心的。不过裴琛嘴角的弧度却加深了。
“笑什么?我不记得你是个会笑的人。”
“开心,所以就笑。”
“能有什么可以值得开心的?”
“不知道。”
“不知道还开心。”
“就是开心。”
第一次,跟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说了那么多话。而且还是我讨厌的人。
雪继续飘着,落在成群结队地从我和裴琛身边走过的准备考试的人身上,落在他漆黑的眼底,流动成一城零碎的白色的光影。
他说,姐,要好好考试。然后,他的身影就没入了前去考试的人群里,隐没在大雪翻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