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庭院纠葛
张海余将中路从匪首“秃龙”的手中救了出来,不仅加深了兄弟之间的感情,而且自己镖打“秃龙”的英雄事迹也在十里八村的传开了,没想到惠三爷的家中还有这样一个硬主,竟连土匪都敢宰,人们不得不对张海余刮目相看。
惠三爷更是对张海余高看一眼,这样的年轻人有胆有识,在他这里当长工简直就是委曲材料,以后有机会一定为海余谋一个正当差事,也不枉他出生入死的为老李家效力。惠三爷特地为海余摆了一桌筵席表示感谢,同时也为四儿子中路压压惊。
午儿忙前忙后的为大家斟酒端菜,却一直未见到三奶奶和老妹子的身影。张海余边吃菜边问三爷:“三爷,怎么不见三奶呀?”
三爷略微沉吟地一下,“这样的大事,本来你三奶也想为你倒几杯酒,但是她身体有些不舒服,在家歇息呢。”
张海余感到很不好意思,就侧过脸问午儿:“午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要知道三奶不舒服就早过去看一看了!”
说到这儿,张海余见午儿本来欢快地脸听到他的问话也显得不高兴,看来这里面有事,就不在问下去。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就说:“唉,我怎么没看到老妹子,老妹子最爱凑热闹,今天怎么没看到她?”
惠三爷突然把脸一沉,“别管她,她死不了!”
张海余与中路互相望了一眼,中路向他吐了一下舌头,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中路撇开家务事不提,让张海余讲了讲当初怎样设法搭救他的经过,他又向惠三爷补充了张海余如何用飞镖射死“秃龙”的情景,只听得惠三爷和午儿瞠目结舌,大家连连举杯表示庆贺。
张海余连连摆手,谦让再三,“三爷,你过奖了,这事过去就算了,没什么好夸耀的,我张海余除了这个身子板,也没什么回报三爷全家。既然出了这件事,我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我不去谁去?豁出这条命也是应当的!”
惠三爷又自嘬一杯酒,“什么回报不回报的,懂得知恩就是有良心,这句我是褒赏海余的人品,同时也说与中路听,知恩图报,到啥时候你都不能忘记海余三哥对你的救命之恩,不要和你老妹子比。虽然是后妈,但是,老四你拍拍心窝说说,你姨到咱们家哪儿做的不好啊?对你们哪个兄妹差样了?可你们呢?整天摔盆子撂碗的!我告诉你们,我还没死,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中路一言不语,不做争辩。
午儿赶忙走过去接过惠三老爷的酒盅,“爷,你喝多了,不要再往下喝了。”又转过脸对中路和海余说:“三爷上了年纪,还是少喝点酒吧!”
清官难断家务事,张海余也不想介入老李家内部纠纷,见午儿这样说了,就不想再往下喝了,用手拽了拽中路,然后站起身来说:“三爷,谢谢你的款待,咱爷们儿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今天就到这儿吧。三爷,你看行吗?”
中路也说:“爸,今天就到这儿吧,以后有空咱们再喝。”
惠三爷见大家都不想再喝下去了,就问张海余:“海余,你真的喝好了?跟三爷可别见外呀!”
海余满脸恭维的点点头,“三爷,我早喝好了,这里也没外人,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后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我,您老尽管说话,我张三就有这个虎劲,上刀山下火海再所不辞!”
惠三爷哈哈大笑,“爽快,海余就是个爽快人,今后你和中路哥俩要多亲近些。今天这酒喝的痛快,痛快!”
惠三爷的身子晃了晃,午儿上前赶紧扶好,看样子三爷喝的是有点儿高。就今天三爷喝的这点儿酒,放在平时不够润嗓子的,可是今天三爷就是高了,真是人逢喜事千杯少,心有烦事半杯多。
惠三爷在午儿的搀扶下先行离开,李中路和张海余又说了一些话也各自离去了。
李中路在路过惠三爷的屋门前时,刚想抬腿进去看一眼父亲,就见午儿正端着一痰盂污秽之物往外走。李中路便拦住午儿问:“午儿,是不是我父亲吐了?喝这点儿酒也不至于醉成这样,怎么了?心里装着什么不痛快的事吧?”
午儿望了望,见左右无人,就对李中路说:“既然四叔你问起来了,我不得不说,三爷就是让我老姑给气的。按理说,我本是个外人,不应掺和家里事,可是老姑做的太过分了。今天早上,三奶想抽袋烟,一时旁边没火,三奶就凑到三爷的烟锅子上对火。这时候正好我老姑进来,二话不说,上去就把三奶的烟袋给打飞了,嘴里还不三不四地说‘老不要脸的,都多大岁数了还这么亲贱!’三爷腾地一下从炕上坐了起来,不等老姑再说下去,抡起巴掌就是一下,气得三爷直骂老姑‘你这个死丫头片子,我看是惯的你一点样儿都没有!到现在你一句妈都没叫过,你姨没挑过这事儿,可是你做的怎样呢?蹬鼻子上脸,越做越出格!’我就在旁边劝老姑,说她这样做不对,快给三奶奶道个歉吧。你猜老姑怎么说,‘你不就是一个臭要饭的,这哪儿有你说话的地方,要不是老李家收留你,说不定在哪个烂葬冈让野狗给吃了呢,还轮到今天站在这和我说话?’三爷见老姑不认错,在身旁顺手抄起一把扫帚就打她。三奶就用身体护住老姑,劝三爷不要打,说她不会往心里去的,毕竟还是个孩子。三爷指着老姑骂‘她还小吗,也快出门子了,就这样四六不懂,还有什么人家敢要她?你躲开,今天让我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也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尊老爱幼。’我也赶忙劝三爷,气大伤身,不要和老姑生气了。谁知老姑脾气太倔,把我和三奶都拨到了一旁,说我们是猫拿耗子假慈悲,冲着三爷说‘你打我吧,打死我算了,也省得我碍你们眼,反正我妈早死了,也没人疼我。’三爷越听越生气,就打了老姑几下。老姑夺过扫帚扔到地上哭着就跑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想出去追,三爷不让。爷俩闹翻了,三爷炕上躺了一整天。虽然三奶面上无所谓,还主动劝三爷不要动肝火,不要和孩子致气,可是等到没人以后,三奶偷着抹眼泪。”
午儿还要说下去,就听到里面三爷的咳嗽声,接着就传来问话:“午儿,和谁说话呢?”
午儿刚想说是四少爷,就见中路伸手示意午儿不要说是他,低声言明:“千万不要说是我,老爷子听到是我没准又要生一肚子气,我还是躲远点吧。”然后就蹑手蹑脚地溜回了自己的屋。
李中路回到家,见媳妇正在逗儿子玩布老虎,就抱起儿子亲了一下,然后指着布老虎问儿子,“壮子,这个布老虎真好看,谁给的?”
壮子以为父亲要抢他的布老虎,就赶忙把它抱在了怀里,歪着脑袋说:“姑姑,是姑姑买的。”
李中路就转过身来问媳妇,“是老丫头给买的吗?”
媳妇点点头,“除了她老姑,还能有谁疼她?昨天给买的,今天就跑我这儿哭了一鼻子,说自己是老不疼小不爱,掉到后妈手里就没个好,还不如死了算了。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也不说。我看那,肯定又是和老的吵架了。这孩子也真是,要吃有吃,要穿有穿,咱爸有什么事不依着她?就是后妈,做的不是也挺好吗?真不知道你们兄妹怎么想的,整天和老两口过不去。老伴老伴,老来是伴儿,老俩口过得挺好的,非得把老太太气死你们才遂心呀?我看那,到时候谁伺候老爷子。”
李中路一听这话,就把眼睛瞪了起来,“你说什么?该死的臭娘们,我们老李家的事轮到你说三点四的?你往后少到外面扯闲嗑。”
媳妇不敢再言语了,低声嘟囔着,“我这不是和你念叨吗,什么时候到外面扯舌头了?别人家的事我还懒的过问呢。”
中路心里不痛快,往炕上一躺,冲着媳妇喊到:“给我沏杯茶来!如果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再家。”
在以后的日子里,惠三爷和老闺女的拌嘴不断,吵得老人家也不想理这个闺女了。打也不是,不打还不是,这边是老伴,那边是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向哪一方都不好。老太太的日子更是不好过,老丫头整日指桑骂槐的数落,自己明知道她在说自己,可还是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强装笑脸劝老爷子莫生气,就算是哪个儿子儿媳背后说些什么不中听的话,也心平气和的安慰三爷,“不聋不哑不家翁,年轻人和咱们的心思不一样,何必针针铆铆的和他们对正呢?”
老伴越是这样劝三爷,三爷越是感到过意不去,心里就埋怨这些孩子们,怎么就一点不体贴老人的心哪,还要让这当后妈的做到哪一步才算合格呢?怪就怪自己当初不该续弦娶老伴,可话又说回来了,现在是自己手里有点钱,万一哪天自己没钱了,到哪个儿子家吃不了两天,就得遭他们白眼,不指望老伴还指望谁呢?
家里有生不完的闲气,还是出去散散心吧。惠三爷和午儿交待了一番,一大早就去找亲家刘殿桓喝酒去了。
惠三爷平日里不大爱走动,难得出来一回,亲家刘殿桓高兴地不得了,大姐更是端茶倒水忙活的不亦乐乎。
老哥俩边喝边聊,聊到当前时局,刘殿桓压低声音说:“三哥,你知道现在是谁的天下吗?”
惠三爷一笑,“我才不管天下是谁的,不管是谁执政,他还让我饿死不成!”
刘殿桓一摇头,“三哥,话可不能这么讲,咱们可不是那些看活的,给个三瓜两枣就填饱肚子了。看不清时局,你的福泽堂还能办下去吗?我的几千亩地的租钱到哪收去?三哥,你是真老假老,这个事你应该关心呀!”
惠三爷喝了口酒,叹了口气,“老了,我也是有今儿没明儿的事,操那么多心干啥?谁还管得了一百年之后的事。不用说一百年,过不了一二十年,有谁还认得我李封惠。”
刘殿桓把嘴一撇,“三哥,我看你真是老了!我和你的想法就不一样,不求千古流芳,但愿一臭万年,不风风光光的活一回,让众人皆知丰润有个‘刘千顷’,我就枉来一世。”
“那兄弟下步有什么打算?”
刘殿桓便将大姐和他人支出去,悄声对惠三爷说:“时势造英雄,现在国军节节败退,小鬼子马上就攻过来了,你说咱们的日子怎么活?支持国军,就那帮熊人,还没见到鬼子就往回跑,给他们多少粮饷也是枉费。听说八路闹的欢,可咱们一是见不到他们的人,听说他们打一枪就换个地方,你说能指望着他们吗?他们捅完娄子一推二六五跑了,可咱们呢?有家有业的,能走哪去?二来是他们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共产党专分地主富农的家产,你说咱们祖上辛辛苦苦置办的家业容易吗?能让那些穷棒子给瓜分了?我才不干呢?”
惠三老爷就问刘殿桓,“左也是,右也不是,亲家,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刘殿桓想了想,说:“国军不能惹,小日本惹不起,只好两边讨好呗!下一步我准备成立个民团,先防着那群穷光蛋饿急了吃大户。三哥,我还告诉你一件好事。”
惠三老爷静静地听着,“说吧,有什么好事,我听着呢?”
“国军那边给我下了一个委任状,任命我为唐山地区剿匪司令员。”
惠三老爷赶忙把杯子举了起来,“这是好事啊,我可得恭喜你高升了!”
刘殿桓把酒一干,“什么高升,还不是他们看上了咱们手中的钱,让咱们出钱出物。我才不给他们死拉套呢,给枪我接着,剿匪的事,我能躲就躲,谁知道那群土八路什么时候成事?我把事做绝了,恐怕有一天他们非得把我的祖坟都扒了。先求自保吧,骑驴看帐本——走着瞅,等到真的有变天的那一天,咱们再应付,做事总要留个退路,我打算让你外孙子俊杰上讲武学堂去。”
惠三爷听说自己的外孙子要去讲武学堂,也满心欢喜,“这个办法好,就应该让孩子到外面历练历练,孩子答应了吗?”
刘殿桓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孩子不肯,也不是不愿意去,他说把心愿了结就去?”
惠三爷不明外孙子有什么心愿这么难为刘殿桓,就问:“俊杰有什么心愿你不能办?”
刘殿桓不好意思的一笑,“说起来怕你笑话,这个孩子看上你屋里的午儿了。”
惠三爷一听这话,便把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这是哪跟哪呀,俊杰怎么能看上午儿。”
刘殿桓也不解的说:“谁说不是呢,但孩子说什么‘爱情’不分贵贱,也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铁了心的要娶你们家的午儿。”
老哥俩正分析着,刘俊杰猛然掀门帘走了进来,气鼓囊囊地说:“你们都是老脑筋,都什么时候还讲门第,我和午儿那叫自由恋爱,你们懂什么叫‘恋爱’吗?反正你们要是不答应,我也不上学去。”
刘殿桓指着刘俊杰向惠三爷直摇头,“听听你外孙子说的话,整天把什么情什么爱的挂在嘴边上,也不嫌脸红。什么规矩都不懂,看见姥爷来,也不知道问个好?没个教养,真是惯的你一点样都没有。”
刘俊杰这才过去向惠三爷问声好,还为姥爷满满地斟上一杯酒,亲手将酒送到姥爷的嘴边,撒娇地说:“姥爷,你最疼我,你一定要答应我,行吗?”
惠三爷心里再有万分的不乐意,见亲家也不是坚决的阻拦,外孙子又心诚如铁,自己又何心做这个绊脚石呢。就用手摸着俊杰的头,微笑着说:“只要我外孙子愿意,姥爷什么时候拦着你了?回头我跟午儿说一声,看她什么想法。”
俊杰一听姥爷答应了,高兴地蹦了起来,又满满地给惠三爷倒了一杯,“姥爷,你真好,等我当了军官,一定把你接过去享享清福。”
惠三爷高兴地将酒一饮而尽,“还是俊杰知道孝顺姥爷,那姥爷可等着那一天啊?”
刘殿桓和惠三爷驾不住俊杰的胡闹,答应了这门亲事,不赞成,也不反对,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一切随他们去吧,便举起杯敬惠三爷,“三哥,为咱们亲上加亲干杯!”
“干!”
两人的酒还没等喝下去,就听张海余在外面喊,“惠三爷在这吗?惠三爷在这吗?”
外面的大姐就说:“在哩,海余,有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大姐把海余让到了里屋,海余先和刘殿桓打了招呼,这才喘了口气,“三爷,家里出事了。”
三爷很不痛快,本来是出来散散心,没想到从家里竟追到了这里,真是添乱,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等他回去再说?这不是让外人笑话吗?便沉着脸说:“出了什么事?”
张海余把嘴凑到惠三爷的耳边,低声说:“三奶过去了!”
“什么?”惠三爷的酒杯“啪”地一声就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