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到归时方始休
秦鹤元扶灵归祖的那天,秦雪清请恩,出宫送行。皇帝恩准了。皇帝本来的意思是要一道同行,但在临出宫的时候,皇帝被皇太后,招去了慈宁宫。
秦雪清一个人出宫。由李胜领禁卫军保护。
秦家的老小,在城郊的长平坡上,远远地,秦雪清在帘帐翩翩后面,就看到了那些单薄的身影。除了大哥二哥和嫂子们,还有两三个小厮和丫环,一两个老嬷嬷。两辆简单的马车,行李就是几个包裹。
这样的境地,是秦雪清怎么也想不到的。
等马车一靠近。她匆忙地下了马车,大哥领头,已经向她走来。
“微臣参见……”
“不要,哥哥们请起,莫要这些无用的东西了。”秦雪清的心一阵酸疼,声音已经无法连续。
秦晨睦和秦夕和的脸色有些苍白,面容也很憔悴,想是最近,经历了那急转而下的变化,加之近来天寒,让身子受了些寒气,说话的声音,都是沙哑的。
“姨娘可好?”
“在车里。”
正说着,赵姨娘已经由车上下来,脚步不是很稳,她的脸色,更是白得可怕。
“姨娘……”秦雪清走过去扶住了那晃动的身子。因为有了嫂嫂们的搀扶,才不至于会跌倒。
“清儿……”赵姨娘的声音一出,秦雪清就听得出来,那是经历了多少场哭喊,才至于如此无力且柔弱,甚至需要用心地去听的声音。赵姨娘由着几人扶着,坐到路旁的石块上。秦雪清坐到了她身边。两位嫂嫂站着,那一脸的忧心,没有隐藏。
“清儿,如今,我们秦家都出了京城,这留你一个人在此,姨娘很是不放心。可是,我们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所有事情就这样发生,却什么办法都没有。你爹……”说着,赵姨娘用手绢偕了偕脸,两位嫂嫂也是忍不住地,抽泣起来。一下子,又是一阵浅浅的哭泣声。
秦雪清拿过姨娘的手绢,帮着擦去脸上的泪珠。
“姨娘放心,清儿在这里,是什么身份?怎么还用姨娘来操心?”秦雪清用手,按住了几个女人的手。“清儿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也希望各位嫂嫂,好好照顾姨娘,好好照顾几位哥哥……”秦雪清左右看了一下。“怎么不见三哥?”
秦晨睦走了过来。
“三弟他先去驿馆打点,刚刚,我们就是在此等着清儿的。”
秦雪清抿了抿嘴唇。
“许久,都没见三哥了。”
转而,秦雪清握紧姨娘的手。
“请姨娘保重,勿以雪清为念。也请各位保重,清儿恐怕,不知何时,才能想见……”这句话一出,那夺眶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
此一别,真真不知何年何月,才可想见。至少三年,可是三年何其长,三年之后,皇帝真的,会再招哥哥们回京吗?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也许,那见不到的天地,别有洞天。
嫂嫂们扶着姨娘回了车内。秦雪清看着大哥,会心一笑。
也许,此刻,最难过的,就是这两个大男人了。
“大哥,二哥,小妹以茶代酒,敬两位一杯。”
这茶,本就苦涩,喝了,更苦。
三人一饮而尽。相对无言,只因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去路途遥远,几位哥哥,可要小心。”
“当然。”秦夕和用着沙哑的声音,回答得有些轻快。
“我们这一走,妹妹就要孤军奋战了。哥哥们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有些消息,妹妹要好好留意。”
秦雪清听得大哥如此慎重,心里,咯噔一下。
“这朝里,现在就有两派的人。一边,自然是以李仲元为主的,但是李仲元为人狡猾世故,除了当和事佬,他可是从来,都不表现自己的党争之愿,但是跟他较为相熟的,除了陈文昌,还有现在的户部尚书桐刚,和礼部尚书黄伟方。这六卿,已经有一半,都是属于同一边的人了。这些人掌握财政大权,所以,甚是令人忌讳。剩下的,主要是兵部内边,除了何朔,还有祖元寿,夏尹,李卫高几人。他们都是手握兵权的实在人物。这些人,恐怕连太后和皇上,都要忌讳三分。不过他们都自持功高,未能连成一线。说白了,两边现在互不相容,就是文官和武官的不能妥协。说的,不过就是文人的穷酸气和武人的粗鲁野蛮。这些皇上和太后都知道。”秦晨睦停顿下来,似乎在思考着后面的话。
“大哥,还有什么无法对小妹直言的?”
秦晨睦看了她一眼。
“现在有个关键人物,如果他真的得势了,那形势,铁定就会不同。”
秦雪清听到这话,顿时心里浮现一个名字。
“也不知道之前元太妃的死,让豫王受了多大的刺激。总之他现在,是不可能成为那沉默的羔羊了。想来也是皇太后对他有忌讳,可是偏偏又有那么一层不明不白的关系。”秦晨睦走近了秦雪清,“现在听说连海王爷,也十分赞赏他这个女婿,恐怕,”秦晨睦放低了声音,“海王爷并非善类,如果他真有抬举豫王之意,这情况,肯定,要更加复杂。”
秦雪清摸摸突突乱跳的心房。有些事,怕是,无法明了。
“之前兰惠郡主之事,海王爷不是已经非常恼怒了吗?”
“这小儿女之事,外人怎能看得清?”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秦雪清开始糊涂,原来,最迷糊的,是她。
眼里迷蒙了,眼泪不识时务地出现。秦晨睦有些奇怪,但是很快地,掏出自己的手帕。
“小妹也不要过分担心。这些,都影响不了我们了。只是小妹要有所了解,看起事情来,才更加透彻。”
秦雪清擦完了眼泪,将手绢递与秦晨睦,看着他。
“海王爷不也是皇太后的哥哥,如何,还要有异心?”
秦晨睦微微一笑。
“那豫王,不也是皇帝的兄长?”
秦雪清凄然一笑,想来,真的没什么区别。她拉起哥哥的手,走到一边。
“豫王知道那遗诏之事吗?”
秦晨睦愣了一下。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完,他轻轻地摇头。
或许,他朱正浩,真的不知道。
“你们也不用神神秘秘地,象偷偷地在搞小动作似的,反而,令人生疑。”不知何时,秦夕和已经走到身边。
三人相对一笑。
突然,一阵风吹来,树叶沙沙地响,更增添了,萧杀的气氛。
慈宁宫的祁祥殿内,安静得,似乎没有人在。
朱正熙和闵氏,相对而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朱正熙终于开声。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些?”
闵氏没有回答,轻轻碰碰杯盖。
“这些,你不想知道?”
朱正熙猛地站起身来。
“你就是想告诉我,我这个皇位……”他深吸一口气,“是抢来的。”最后几个字,他加重了语气,声调,也提高了许多。
“坐下。”闵氏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朱正熙咬着自己的嘴唇,用力一拍桌子。响亮的声音,震动了整个宫殿。
“坐下。”闵氏加重了语气,但是,刻不容缓的,给人压力。
“哀家用了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就是为了你,可是你……”她闭上眼睛,将杯盖一扔。“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就是我的依靠,我不这样做,难道,还要将那孽种,奉为天神不可?”这次,她用了更大的力气,将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扫。
“哀家怎么也办不到,任着那孽种,骑在我的头上。”
朱正熙坐回了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母后,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恍惚中,似乎想起了多年前,也是在这样阴暗的环境中,一声响亮的,瓷器破碎的声音,之后,他的父皇,走出了那时候的坤宁宫,没再在那里出现。
原来,谎言到处都有,这皇宫里,特别多。
“你喜欢秦雪清,是吧?”
突然地一句话,让朱正熙,匆忙地抬起头。
“你已经有多久,没有去瞧过你那些晾在东西六宫里的妃子了?”闵氏拍拍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后宫专宠,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朱正熙看着自己的母亲,突然觉得,眼前有一道闪光,挡住了他的视线。
“恃宠而骄,继而,就会祸国殃民。你是皇帝,自然不能给任何人,太大的希望,否则,让人失望了不好,让你自己失信了,更不好。”
闵氏复又站起身,走到朱正熙的身边。
“你一开始,不是很抗拒她吗?怎么后来,倒是迷上了?”
朱正熙沉默,双手冰凉。
“你大可以抗拒到底,或者,找个什么理由,就把她废了,哀家不会管你的。可是,事与愿违,你跟她,倒是越来越好,好到,让哀家不得不管。”
闵氏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那个仙山琼楼是什么地方,犯得着那么劳师动众地大修来讨好她?一个妃子死了就死了,你也甚是夸张地闹出了那么大的一场血腥屠杀?秦鹤元被人弹劾,那是他该死,怎的你就要为了一个女人让那些臣工们认为你在私心偏帮?你这不是在让天下人耻笑你昏庸无道,淫乱无能,让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
朱正熙双手握紧,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都让他寒心。
“你要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唯独她,不能。别说她做的那些事让哀家容不了她,就是她的身份,秦鹤元的女儿,留着,也是个祸害。”
朱正熙猛地一震。
“遗诏之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这么多年来,哀家也为这事,费了不少苦心。如今,秦鹤元已死,能知道的,可以知道的,都没几个人了。哀家不能放任他们,成了哀家的祸心。”闵氏说着,已经转过头来,她的目光炯炯,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必须死。”
闵氏说得平静。可是却象一颗大石,在朱正熙的头脑里,炸开。
“当年要秦鹤元跟我一起改了遗诏,本就有些忐忑。可是没有办法,他是顾命大臣。这么多年来,他并没有任何想反悔的意思,这个辅政大臣,他也当得顺风顺水。本来我也可以不用那么在意。可是想不到,这么多年来,就是他一直在抬举朱正浩那孽种,让他在朝廷上,越来越受到重视。我还有什么办法不管?难道真要等到那孽种强大到有能力反抗我们的时候,再来后悔?想不到,连那慈云庵的贱人,他都有能力去救济。他不仁,我必不义。何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孽种,突然就有了异心。本来想废了他,你们倒好,抛了个难题给我,搞得现在,形势更为复杂。”闵氏回到桌边,看着那地上的碎片,没有再出声。
许久的静默,朱正熙隐隐地,心中抽疼。
“想必现在,他们已经得手了。”闵氏突然地,出声。
朱正熙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要杀,秦家的人?”
闵氏没有说话,径直坐下。
“你要杀清儿?”
闵氏还是沉默。
“清儿已经有了我的骨肉,你……你怎么还是下得了手?”
“为什么不可以,”闵氏一脸的平静,“又不是第一次。哀家不能让她,有皇裔在身。”
朱正熙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之前两次,是我要孙长生去做的。还有一次,那次在慈云庵,是有人故意让她跌倒的。哀家只不过,”闵氏微微一笑,“利用了一些小矛盾而已。”
朱正熙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母亲平静的脸色,极度悲哀。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站起身,往殿外走去。
门口已经站满了禁卫军。
“滚。”朱正熙用脚一踢,将跪在门口挡住他的人,踢到了一边。
“你不用去了,哀家派去的人,都去了两个时辰,恐怕现在,他们已经暴尸荒野了。”
朱正熙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他说不出话来。眼前更加地迷蒙,脸上,有凉凉的东西流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什么叫居安思危。”闵氏走到朱正熙的面前,握住他的肩膀。
“你以为当皇帝,就是去学那几本破书,懂那几段文章,就可以做得了吗?我今天就给你看明白,什么叫做权谋。”闵氏急转过身。
“我用了多少精力,才将你培养成人。用了多长时间,才将忍耐做到了极致。你父皇说我不可理喻,我这一切,都是为了谁?我用了多少人力,才将秦鹤元的党羽,清除干净。我知道他就是在忌讳我,我也在忌讳他。就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丘之貉。他硬要塞个女儿给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你保他平安,我就要让他明白,即使他的女儿能让你改变注意,也改变不了我的注意。”
“是你,秦鹤元是你……杀的?”
“是,不能迟疑,速战速决。”
朱正熙已经没有力气再问下去了。所有的问题,都已经不是问题了。
“冯征。冯征……”
没有人回答。
“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来人……”朱正熙一一抓开眼前的人,颠簸着向前。
匆匆地,有人跑了过来。
“启禀太后,刚才属下看到冯侍卫,已经出了神武门。”
皇太后急怒地站起身来。
“混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