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外柏森森
在回程的路上,朱正熙一路都严肃着表情,没有说话。车子缓慢地行走着,有些颠簸,马蹄声断续,那微风吹起的帘幕外,是绿树葱葱。
也许是刚才的情绪影响了心情。开始,有些落寞。
萧萧的风声,吹得人心里凉凉的。他闭上眼睛。
秦先生。过去的十几年,在他亲政之前,他很长时间一直是这样叫秦鹤元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讨厌这个称呼了。然后,讨厌秦鹤元所做的事,讨厌他的“为所欲为”,讨厌他和母后联合起来,禁锢了自己的想法,母后似乎总是跟他站在同一边,为的就是,不让他朱正熙行差踏错。
他很努力地学习,希望自己可以早一点成才,成为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秦鹤元教他的东西,其实都是很有用的,他也相信,他没有让他的秦先生失望,可是,这不能否认,秦鹤元所犯下的错。
车里很安静,他身边的人儿,也很安静。
秦鹤元要将他的女儿送进皇宫的时候,他很抗拒。一旦让他的女儿成了正宫皇后,那他秦鹤元,不是更要得势。可是母后,没有反对,还特别地赞同。他可以默许,反正,就是个女人而已。
可是这个女人,却意外地,是那个让他特别地牵挂的女子。他之前去过集思楼几次,也遇到过伍子言几次。但后来,一正面接触,他就确定了,伍子言,是个女子。
因为,在她经过他身边的瞬间,他看到了,也许她不该让人看到的东西。
耳洞。
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她安静的脸庞。她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后宫比她还美的,大有人在。可是,他看她,百看不厌。想起她的时候,心里泛着一阵阵的,疼。
他靠近了秦雪清。
“冷吗?”看着加在她身上的披风系带有些松垮,他伸手,将袋子系紧。
秦雪清对着他笑笑。
因为刚才的事,她已经有十足的把握,皇帝不会再为难父亲了。只要那弹劾的风波可以平息,她秦家,不会有事。
“皇上,这是要去哪?”
“闲散而已,不想那么快回宫。累了?”
“不。”
她靠在了皇帝的怀中,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她已经很熟悉这种味道了,虽谈不上喜欢,但是,不想抗拒。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真的是因为她,所以他可以不再追究父亲犯下的错?父亲本身虽没有重罪,但是,很多仗着父亲的名义为非作歹的人,却让父亲,脱不了干系。而且父亲最错的,就是纵容了族人的奢华和擅权,这才会引发,难以收拾的风波。当然,父亲本身以前对权力的追求,也会让人耿耿于怀的。
如果他真的可以放过秦家,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至于其它,并不重要。
秦雪清开始觉得安心。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安静地,想睡。
再次醒来的时候,居然看到了,绣着凤饰的帐幔。
已经回到了宫里了?
她直起身子,掀开帐幔。这里是,怡清殿。
她翻身下床,看到外殿,有晃动的人影。殿门轻轻的一开,一关,吱呀声,很轻。她悄悄地向外张望,看到了,那案几后面明黄的身影。
他的神情,是那样地专注,偶尔凝思的瞬间,轻轻邹起的眉头,朱笔轻动。秦雪清抚着心房,那里,有些抽动。
拿起披风,缓步走到他身边,他似乎吓了一吓,但是很快的,恢复了神态。她对着他笑了一笑,将披风,盖在他的身上。
他抓住她的手,那一瞬间,秦雪清感觉心房那里,抽动得更厉害。
两眼凝望,她的手,开始颤抖。
“看来,是你比较需要这个。”朱正熙拿下了身上的披风,站起身来,将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顺手,将她搂在怀里。
空气停留在这一刻。秦雪清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不想动,谁都不想动。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静谧的空气中,隐隐约约的,有些凌乱的情绪飘流。
殿门外,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张德海匆匆地,推开了门。
皇帝的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训斥。张德海已经抢先了一步。
“皇上,秦三司府上来报,三司大人……”张德海的眼,瞟了秦雪清一下,“三司大人……过去了。”
秦雪清感到一身冰冷,对于张德海的话,完全没法响应。皇帝抱着他的手,颤了一下。
混混沌沌,一切似乎,都无法弄清楚。
早上才莅临的相府,下午,秦雪清再次踏进。一样的安静,一样的,只有秦波来接驾。
还是药香飘游的院子,进了堂屋,父亲安静地,躺在床上。赵姨娘捂着脸,伏在父亲的身上,哭声呜咽,秦雪清的哥哥和嫂嫂,侄子侄女,跪了一地。还有太医院的几个院判,也跪在了地上。
秦雪清快步地走到赵姨娘的身边,扶起她。
“怎么回事?早上还是好好的,怎么这么快……”秦雪清顾不得去照看姨娘,看着在床上躺着的父亲,脸色已经发白,她摸摸父亲的脸,冰凉的。
“爹,爹……”一阵锥心刺骨,她痛苦失声。真的,父亲真的,已经走了。为什么?为什么?早上不是,还是谈得好好的?
“怎么回事?”朱正熙邹了邹眉,眼睛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太医们。
孙长生仰起头,两手一合。
“回皇上,秦三司血气攻心,气血逆行,臣等赶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说着,他又低下了头,两手往地上一撑,最后的两个字,说得哽咽。
朱正熙静默了一阵,转头看向了床的方向。他没有再靠近你床边,转身,走出了门外。
秦鹤元的死,就象另一个分水岭。一下子,树倒猢狲散。之后,很快的,很多原来被弹劾的官员,只要证据确凿,依律,或降职,或判刑,或充军,或处决,连秦晨睦和秦夕和,也没有幸免。秦晨睦调任江宁巡抚,秦夕和调任两广总督,秦家的人,都成了外派大臣。
秦雪清一脸平静地看着皇帝,她不甚明白,为什么,这些,他要来告诉她。
“朕知道没有办法瞒你,反正你的哥哥们要离开京城,朕不可能不让你知道。”皇帝只是平静地说着,她也只是平静地听着。他们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似乎,都想从对方的眼里,看出想法。
“让你的哥哥们离开京城,这才是重中之重。”皇帝收回了他的视线,转而站起身,走到窗边。“或者,三年之后,情况,会不同了。而现在,朕不得不这样做。”
三年。哥哥们要回家丁忧,调令,也只是个虚名。
三年,或者,那时候,她有了龙子,情况,是会不同的。
秦家的希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或者,准确地说,都在她的孩子身上。
秦雪清轻笑一声,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她肚子里的孩子的呼唤。
孩子,你真的,太辛苦了。
心头一酸,眼泪止不住地,就往下流。
最近已经流了太多了,怎么都还流不完?
“朕答应你,三年之后,一定会还你的哥哥们,一个公道。”
那是她熟悉的味道,还有,柔软的丝绸,触感细腻。他的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肚子,他的眼睛,在她面前闪着亮光。他的身子,和她挨到了一起。
她有些迷茫。是不是,其实之前想的,都是错的?之前以为,一切都会平安。可是,风起云涌,最后,依然荡然无存。
她扯住了他的衣裳。这几天,他一下朝就过来,每次,都是穿着明黄的朝服,就直接来了。这黄色,真真太耀眼了。
太耀眼了。
她用力一扯,真的就将那衣服,扯开了一道口子,细线漏了出来,她的手里,正是抓着,那盘龙的头。
朱正熙有片刻的惊愕,但是他还是很快就回过神来。
“来人,”他站起身,用手捂住已经破了的衣服口子,静静地,看着秦雪清。
秦雪清也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脸上,凉凉的一片。
翠菊匆匆地闯了进来。朱正熙回过头,朝她看了一眼。
“取针线来。”
翠菊一愣,但是很快地,又跑了出去。
“拿针线,帮朕补上。”他的语气坚定,看着秦雪清的眼睛,有些幽怨。他抓过她的手,用她的手,捂住了那破裂的口子。
秦雪清看着他,手抖得厉害,眼泪,更是流得厉害。
那道口子不是很大,用线细细地缝,该是容易弄好的。秦雪清一直发着抖的手,却连线,都拿不稳。
针掉到地上,找不到了。她的声音,哽咽得更厉害。
朱正熙用力地一扯,衣服裂了一大片。恐怕如今,再怎么缝,都有痕迹了。
他拥住了秦雪清,将她压在了身子下面。
如果这样吻她,就可以将她的泪吻停,他愿意,直到窒息。
秦雪清停住了哽咽声,负荷着他的身子,他压得不算紧,但是,还是让她觉得压抑。
如果他的吻,是因为他在乎她,那她,可以为他沉醉吗?
不能。
那是个万劫不复的境地啊。
不要。千万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