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无计可消除
天色慢慢地变暗,镂花格子窗外的光线,慢慢地变淡,从苍白,到暗淡,那个过程,很慢。慢到让人以为,那时间,根本没有在流逝,除了,黑暗的来临。
张德海在窗外张望。主子从慈宁宫回来之后,就一个人待在养心殿里,沉默。今天在慈宁宫里的一切,都被掩盖了下来。没有人有胆量去违抗皇太后的旨意。恐怕连他的主子现在,也是一筹莫展。
从冯征出宫到现在,也已经过了不止四个时辰了。他没有回来。
张德海捧着油灯,轻轻敲了敲殿门。没有回应。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唯有转身离开。
殿里已经完全黑暗了。朱正熙眼前,只有苍茫的一片白色。
为什么总觉得,那白色迷蒙,挥之不去。冰凉的脸庞,跟这冰凉的宫殿一样,在黑暗中,没有任何温度。心上也是冰凉的,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抓着他的心,狠狠地撕扯,跟他的灵魂在撕扯,将扯着心的那根弦,要狠心地扯断,不留一丝余地。
如果他从来就没有得到这个皇位,那他就是一无所有了。
因为他当了皇帝,所以后面的一切,都让他得到了,包括她,那个现在,还生死未卜的女人。
如果他没有得到这个皇位,那么这女人,不可能是他的。
这一切就象是注定的,一个谎言,成就了他的一切。
就因为一个谎言。一个他的母亲千方百计去营造的,结果。
朱正熙微微一笑,撇起的嘴角,有些轻微的颤抖。
这算是苦笑吗?他曾经以为的,都像是不复存在了。他的雄心壮志,就像是那骗局中,一些可怜的想法,一些他在自欺欺人的想法。
嘴角那轻微的颤抖停止。
这本来就不是的一切,不需要再改变了。母后今天之所以要告诉他,也许就是要他明白,要怎样守住他的江山,那才是最重要的。不管是怎样得到的,最终的胜利者,才能笑到最后。是什么手段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得到了,而且,别人不能反对。
这就足够了。
如果真的可以将心掏出来,那才是最好。没有了心,也就没有了牵挂。如果上天真的要扯断他的心弦,他很愿意。至少,他曾经有过的,都是他的,别人谁也抢不走。
从此以后,了却了牵挂,就再也没有可以绑住他的了。做什么,都可以无所顾忌。
他是皇帝,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眼睛适应了黑暗,又开始有光。月亮出来。从白天的阳光,到晚上的月光,日出日落,月圆月缺,年复一年,在这个冰冷的宫殿里。
剩下一个没有心的人。
门外有了响声。殿门打开,张德海捧着油灯进来。紧跟着的,是冯征。
朱正熙的眼神一晃,看到了那油灯后的两个人。他振作了精神,举步向前。
冯征的衣裳,带着些血迹。
“皇上……”冯征跪倒在地。
“怎么样?”朱正熙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语气是异常地微弱。
“微臣有负皇上所托,迟了一步。”
朱正熙停止了脚步,他离着冯征,只有一步之遥。
“什么迟了一步?”
“微臣去到长平坡,看到了……”冯征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你看到了什么?”朱正熙向前一步,伸手将冯征拽了起来。“你看到了什么?说啊,说你看到了什么……”
冯征只是惊恐地看着他的主子,在油灯的映照下,那张脸,有一丝丝的,绝望。
朱正熙拽着冯征的衣裳,那双手,越来越无力。冯征的话语,正在将他的希望,一点一点地,幻灭。
难道上天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的感受,他心上剩下的最后一点牵挂,都要剥夺。
朱正熙一甩手,打掉了张德海手上的那盏灯。灯油溅到了他的手上,那火辣辣的疼,没法掩盖他心上,断了弦的心伤。他捂住了自己的手,看着张德海惊恐地跑了出去,冯征也是有些惊愕,愣愣地看着他。
如果此刻,注定了他要伤心到死,那,最好。
朱正熙跪倒在地,看着地上那溅着油的火花,慢慢的熄灭。他闭上眼睛。
当躺倒在地时,那种感觉,最舒适。
不知道睡了多久,朱正熙意识开始清醒。他没有睁开眼睛,却感觉到身边,有些暖意。叮叮当当的声音,在他耳边环绕。那也许就是幔帐上的宝石在晃动,这声音,太熟悉了。他的手动了动,有人接住了他的手。
轻轻的抚触,很温柔。他感到手上有些凉意,那些火辣的疼痛,没有那么强烈了。
一双很软,很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没有伤到,有些温热。
他瞬时睁开眼睛。
他已经睁开了眼睛了,可是,怎么好像还是在做梦?
“皇上?”
这声音……
朱正熙直身坐了起来。
这不是做梦,不是。
“怎么了?”秦雪清才看到他睁开眼,他却很有精力的,就突然直身起来。太医说他一整天都没有用膳,怕是累及了,才会昏倒。加上手上的伤,可是太筋疲力尽了。
朱正熙伸开手,握住了那双软软的手。他知道这不是梦。她真的,就在身旁。
“什么时辰?”
“戊时。”
秦雪清挣脱了他的手,将他按倒在床上。
“先休息,等御膳房将膳食送来了,再起来。”秦雪清微微一笑,将他的手放好,用锦垫垫着。
“太医说您的手烫伤了,已经擦了药,如今,要好好保养,才不致于伤口发炎。臣妾不知道皇上是如何废寝忘食的,但是不吃饭,怎么有精力处理政事?”秦雪清轻轻地,摩挲着他没有受伤的地方。“臣妾一回来,就听闻您昏倒的消息,很是着急。还好太医说没有大碍。”
秦雪清看着他那有些迷茫的神情,心头抽动了一下。
朱正熙复又坐直了身子。这一切变化得太快,让他一瞬间,无法适应。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臣妾用过晚膳才回来。”
“你去哪里了?”
秦雪清看着他有些焦急的神情,心头抽动得更厉害。
“臣妾送过了哥哥们,就去了净台寺。这是临时决定的,回来……就晚了。臣妾是在净台寺,用的斋饭。”
朱正熙心头突然涌现的那一阵酸楚,泛上了无限的情潮。在前一刻,他还以为……
可是,事情却不是这样发展的。
“那……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没有。臣妾只是去净台寺祈福……”
秦雪清看着他变幻的神情,在前一刻,他是迷茫,然后,就是焦急,之后,又有些不知所措。
“臣妾……应该遇到什么人?”
朱正熙的眼神一闪。
“你的哥哥们?”
“臣妾的哥哥们,都上路回江陵了。”
“你是看着他们走的?”
“不,臣妾……害怕那分离的场面,所以……先走了。”
“嗯。”
朱正熙明白了。就是这先后一步,情况,就完全不同。
冯征说他在长平坡里见到的,是秦家人惨死的场面。母后真的,就让他们暴尸荒野了。
可是她,一点也不知情,还认为,家人都上路了。就因为她害怕去看着家人分离的最后一刻,所以,她回来了。
她并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已经不只是分离,而是,永别。
如果是这样,那,又如何是好?
朱正熙伸手,搂住了她。他皱紧眉头,心里,泛着苦水。
秦雪清看着他从不知所措,到有些呆滞,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就变换了这无数的神情,也不知道他此刻,作何感想。
大哥最后的那一番话,她记忆犹新。
清儿,爹的遗愿,当然,也是我们的愿望,就是我们家的宝贝,能幸福。这条路已经不能回头,一切只能靠自己,将它走好。一国之君,不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夫婿,但清儿可以让自己不要再陷入无边的困境。善待自己,也善待别人,能够克服的困难,就不是困难。以清儿的聪明,这条路要怎么走下去,一定知道的。
善待自己,也善待别人。
秦雪清伸手,搂住了他。
那无边的困境,也许会延续,但已经处在了这样的位置,就只能,义无反顾。
她感觉到,那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手移动了下位置。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看向了她的肚皮。再抬起头,相视的瞬间,一霎那的火花,窜动。
秦雪清靠近了他,将手收紧。
朱正熙的手,有细微的颤抖。
如果她回宫了,母后肯定知道。这将来的事情,无法预计。
上苍既然注定了这样的事实,那唯有,珍惜所有,保护好她,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只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心爱女人的,承诺。如果连一个女人他都保护不了,何谈去捍卫,那锦绣河山?
如果已经背负了一个谎言,何来不许,再继续去说谎?
这宫廷里的谎言,何其多。
朱正熙放宽了心,似乎已经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