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难将息
秋月的死，连带那些宫人的死，阴郁，笼罩了整个禁城。
秋风吹起的萧杀，冷冷地刮过地面，卷起的片片落叶，沙沙的声响，象在哀嚎。
突如其来的风波，让所有人，都惶惶不安。从那天起，这怡清殿的侍卫，又多了一层。秦雪清每天吃的，用的，都由芳筱姑姑，翠菊，小喜子，小荣子层层把关，可以到了她面前的，恐怕也是让人心跳加速，个个都是盯紧了一切，生怕再出差错，又是一个凌迟处死，而且，任何一关出差错，所有人，都要送命。
皇帝当然没有明说了这样的规矩，只是有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这怡清殿突然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这个笼里，有皇恩浩荡。
皇帝天天都在她身边，天天都在她面前晃悠，可是秦雪清，天天都感觉精神恍惚，神志迷糊，行尸走肉。僵硬的思维，没有思考的能力。身体的不适，加上精神上的混乱，让她总感觉，没有一点，生存的气息。
秋月最后留下的温暖，已经消失了。皇帝的怀抱，却总让她想到了，那些在刑部大牢受刑的人，惨死的哀嚎。
皇帝没有命人查明真相，只是武断地，就解决了事情。根本真相是什么，没人知道。
秋月不会害她，可是那承乾宫里的人，都跟着处决了。紫竹，小禄子根本不可能害她，也跟着处决了。那御膳房里二十八条人命，其中有多少是枉死的，她说不清楚。
在怡清殿的这么多天，没有发生任何事，为什么秋月一来，就出事了？
或者，本来这一切，都可以跟秋月扯上联系的，可是，她死了。
秋月是自己把那道菜吃下去的，没人强迫她。按照规矩，这菜，本来都应该是她皇后娘娘先动的，可是，事实并不如此。
那个下毒的人，没有想到在最后关头，失算了。
也许是这个孩子，他命不该绝。
秦雪清看着落叶飞出了宫墙，消失在眼前。
“娘娘……”李胜阻止了她的脚步。
“大胆，竟敢阻了本宫的路。”秦雪清冷冰冰的语气，倒是让李胜有些惊愕。
“娘娘，皇上有旨，请娘娘在怡清殿里，莫要出去……”
“本宫今天，就要出去。”秦雪清说着，已经向前提了脚步。“你们不愿放人，就跟着来吧，有事，自会有人来挡着。”
不容李胜回应，秦雪清直接往前走去。
再在这宫殿里待下去，她真的会疯掉了。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切都只是为了离开那个压抑的地方。
整座禁城静悄悄的，除了沙沙的扫地声。那竹帚一点一点的划过地面的声响，在秦雪清的心里，就象划过的，一点一点的伤痕。
心碎，了无痕。有没有人，可以看到？
无意识地走着，往前，竟然就到了西片。这里，是那曾经闹鬼的储秀宫。闹完了鬼，就鲜有人来这边了。
这里的萧条，更是明显。
这个地方的位置不算好，有点能耐的妃子，都不想在这边住。当年，柳絮儿就曾经为此争个不休，终究到她死的那天，都没有争到她想要的。
柳絮儿的魂魄，开始又要不安心了？
这储秀宫的鬼，如今，是不是又要出来害人了？
这次，不能再沉默了。
“那天在怡清殿里，所有动过菜肴的，都处决了？”
秦雪清的突然发话，让后头的一大堆人，都吓了一吓。
“回娘娘，都……处决了。”翠菊先反应了过来。说出来的声音有些颤抖。恐怕，他们还是心有余悸的。
“这几天，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一切正常。”小喜子也没有了往日的鬼精灵。说话也跟着发颤。
秦雪清找了块路旁的假山石，坐下。
“娘娘……”身后的几个人，翠菊，芳筱，小喜子，小荣子，几乎都异口同声。
“娘娘，这山石寒冷，娘娘莫要着凉了。”芳筱已经为她披上了披风，声音轻柔地，有些企求。
秦雪清没有回应，一径地坐着，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众人自是不好违逆她的意思，只能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这些奴才们，真的已经怕了。皇帝的杀鸡儆猴，有效果了。
秦雪清将头靠上了山石，他们的神情，又添了些紧张，但，没法说话。
可是那些真正想害她的人，怕了吗？
秦雪清看着落索的储秀宫，眼皮开始沉重。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听到的，是几声轻轻的叹息。
她闭着眼，但没有隔绝了阳光的照耀。眼皮前，还是一片光亮。
身边的呼吸声重了些，有人已经靠近了她，而且，靠的很近。气息都喷到了她的脸上。
在这种时刻，这种情况下，可以如此的人，只有一个。
他抱起了秦雪清。她没有睁开眼睛。他喜欢抱，就让他抱着吧。或者这样，可以满足了他的，占有欲。
是这样吗？如果是，那她应该欢喜，欢喜她拥有的一切，来之不易。
晚膳的时候，一切都是默默地。之前在乾清宫，是皇帝不肯跟她说话。如今，是她不想和皇帝说话了。皇帝也没有强求，只是自顾地，将想说的话说了。
“月妃的葬礼，以贵妃的礼仪进行，如何？”
“嗯。”秦雪清只是轻轻地应了声。
“朕已经想好了，就以号‘宁’为赐，如何？”
“嗯。”秦雪清还是轻轻地应了声。
朱正熙没有再说话。反正他要说的话，也已经说完。他默默地看着她吃菜，她的胃口很好。虽然孙长生说她的胎象不稳，但是可以肯定，她和他一样，都很想，很想要这个孩子。有了这个孩子，他就可以有理由，去准备秦鹤元的事了。
最近弹劾秦家的奏折满天飞，虽然不是每件都证据确凿，有些也不是在直接指责，但是，秦鹤元之前留下的那些祸根，总是要有人收拾的。
最怕的，不是倒秦。而是已经出现的异心。或者应该说是，那些已经降不住的异心。
朱正熙看着秦雪清把碗里的菜都吃完，他的心揪着，想不起来，要怎样才能消了她的悲伤。他知道月妃的死，对她是很大的打击。也因为如此，孙长生才会说得那样慎重，要所有人都要小心不要再让她受刺激。之前她已经有过小产的过去，这样对她的身体，已经造成了伤害。如果再不小心，很容易地，又会出事。
如果再出事，他怕她会受不了，然后，失去……
朱正熙的心，象针扎了一下。失去，失去她……他受不了。
“将菜都撤下。”他吩咐了一声之后，抱起秦雪清，将她安置在躺椅上。
他握住她的手，不停地摩挲。她的手，软弱无力，十指相扣的时候，就象是在抓着他的心，让他的那颗心，隐隐地生疼。
“最近太医可有说什么？”朱正熙看着她闭上眼，知道她不想再说话。他放下她的手，转头望向翠菊。身子已经站了起来，往外殿走去。
“回皇上，孙太医只是说要好生看好娘娘，不要让娘娘情绪过于低沉，影响了胎儿。
“怎么今天会让她跑到西片那去了，那个地方，是可以去的吗？”
翠菊慌张地跪倒在地上。
“回皇上，奴婢该死。”
朱正熙轻轻地叹了叹气。
“起来吧，好生看着，如有不慎，你们知道后果的。”
“是。谢皇上恩典。”翠菊站起身，不敢再出声了。
内殿的秦雪清听得一清二楚。她本来就揪着的心，感觉，更痛了些。
皇帝何苦要这样呢？那些奴才们的命，都系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心，本来就沉沉的，如今，更是沉重无比，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一直都闭着眼睛。知道皇帝回到内殿来。她不睁开眼睛，一直闭着。
朱正熙看着她抑郁的神情，在无意间流露的浓浓的伤感，邹起眉头，将她轻轻地，搂在怀里。
“不要再这样了，好吗？朕……”他停下了话语，感受着心里那抽筋般的疼痛。他感觉到了她的颤抖，那样无声的抖动，连带着让他的心，无法平静。
秦雪清无法向他明说她心里的罪孽感。那些人命，就像梦魇一样，缠绕着她。每次她想到这些，就总是心神不安，然后，惶惶的感觉袭来，她的胸口就象憋了口气，想说话，都无法完整。
他们只是默默地搂在一起，安静的空气，凝固在这一刻。
许久，终于有了声音。
“皇上……”
秦雪清轻微的话语，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更加微弱。
“怎么了？”
朱正熙发现她的身体没有再颤抖，将手一圈，将她的身体搂得更紧。
“秋月……什么时候出殡？”
朱正熙的手，捏紧了她的肩膀。
“你问这个做什么？”
秦雪清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朱正熙也看着她，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眼睛里，有了神色。
“明天。”
“我要去送秋月。”秦雪清转开了头，看向了窗外。
她的话语里，有了不容有外的语气。听在朱正熙的耳朵里，这样的话，本是大逆不道。
他再捏紧了她的肩膀。
“好。但是，”朱正熙放开了她的手，将她的头转了过来。
“你必须待在朕的身边，一步都不许离开。”
秦雪清只是凝望着他，眼里有了柔和的神采。
朱正熙看着她，突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这样的感觉，他从来没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