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风云一转折
黑色的棺木盖着白色的幡帘,一路上,白幡翩飞,白纸飘扬,安静,安静,还是安静。
秦雪清静静地坐在车里,静静地望着那些飘扬的白纸。朱正熙默默地凝望着她,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呆滞,面无表情。这些,都是他猜到了的。他一直都不让她进灵堂,不让她看月妃,为的就是不想让她看到月妃最后的样子。现在想起,他自己都觉得心悸。月妃的毒性发作,脸色变黑,形容削瘦,七孔流血,双眼坍塌,指甲和手上的筋脉,都有於黑的痕迹。
月妃这样子让她看到了,铁定要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哭,会伤心伤身,这他绝对不允许。他知道不让她看月妃,她肯定也会怨,但总比将这样的景象印在她心里,让她一辈子心神不宁,愧疚不安,好得多。
悲伤可以慢慢化解,她心里的不平,他也会慢慢地抚平。
不要她伤心,这绝对不行。
朱正熙坐近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感觉,让他震惊。
“怎么手这么凉?”他脱下了身上的披风,将它披在她的身上。
秦雪清没有回头,还是一径地往窗外望去。她不想回头。也不想说话。没有看到秋月的最后一面,是她最大的遗憾。可是,他总是拒绝。理由就是,不要她再触景伤情。
反正怎么都会伤心,为什么就不能,让她的抱憾少一点呢?
她知道他懂得她在闹脾气,这是秦雪清从来不对他发作过的,可是现在,她忍不了。
不说话,就一直安静吧,反正有话,也无从说起。
皇帝已经又加了件披风在她身上,还用手紧紧地搂实了她。她纹丝不动,任他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似乎并不强求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那传过来的温暖,让秦雪清仿佛,开始融化。
霜降已过,这样冷的天气,即使真的融化了,还是会再结冰的。
葬礼过后,好几天,皇帝都不来怡清殿。秦雪清的生活照常,照常一大堆人围着她,为着她,小心谨慎。
一切如常,仿佛又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只是她,不再心慌。
从那天偶然地去了储秀宫那边之后,她一切都想清楚了。
不能慌,慌则乱事。
她有一大堆的事情要想清楚,怎么能总沉浸在无边的哀怨中,慌神误事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促成的事,她也有。父亲和哥哥们在外头,已经在想办法。
罗四海和小喜子能够为大哥传递消息,这是最重要的。
皇帝已经看过了那些密折,但是迟迟没有批复。朝堂上多有父亲的门生,这些人暂时还想靠父亲的威望生存,自是要全力阻止事态的变化。她怀孕的消息传到前朝,确实让那些弹劾的人有了片刻的无措,但并没有因此就偃旗息鼓,反观,让秦雪清气闷的,是那更嚣张的理由,外戚专权。
朱正浩那边,没再有动静。他手上现在没有兵权,想起事,恐怕也难。
最安静的,是慈宁宫。
以皇太后的性格,她怎么可能会坐视不理?何况这些事,如果和秦家有关,和朱正浩有关,她更应该慎重。
朱正浩如果有心要举事,那最好的理由,就是当年那被擅改过了的,遗诏。
这一点,有多少人知道?朱正浩自己,又知不知道呢?
秦雪清抚抚自己的肚子。她的孩子,三个月大了。
“娘娘,张总管送汤药来了。”
“好。”
皇帝没来,但张德海每天都来。她知道皇帝就是通过他这个奴才,知道这里的状况的。
“翠菊,将前几天大哥带来的那个鸡血石玉章,拿来给张总管鉴赏鉴赏。”
翠菊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应声去取了出来。
张德海有些发愣,但总归也是禀性所致,一看到宝贝,就爱不释手了。
“张总管可是昌化人?”
“正是。”
“那本宫这鸡血石,可是真正的昌化玉岩山产物?”
张德海将玉章左右摆弄,脸上不由自主的出现了惊喜之意。
“这鸡血石若是张总管喜欢,就拿去吧,反正本宫得到皇上的赏赐也不少,不在乎多少。”秦雪清说得云淡风轻,眼睛转向了窗外。
张德海一脸的惶惶。
“张总管,皇上有多少天,没来怡清殿了?”秦雪清端起汤药,吹了一吹,复又放下。“皇上这几天,都去哪了?”
“皇上这几天,都在养心殿里,哪都没去。”
“嗯。”
秦雪清将汤药一饮而尽。
“本宫今晚准备了皇上喜欢的菜肴,请张总管代为通传,如何?”
张德海一脸的释然。
“娘娘请放心,奴才见这几天皇上忙于政事,也该歇息歇息了。”
“好,有劳张总管了。”
等张德海退出了殿外,翠菊那一直疑惑的眼神,移向了秦雪清。
“娘娘,您这是……”翠菊靠近了秦雪清,“娘娘,皇上在养心殿里几天,您是知道的,皇上没有去其它宫里,这已经在宫里是不争的事实了,依奴婢看来……”
秦雪清扬扬手,示意她停止。
“本宫的目的,不只是要让他请皇上来。”
“娘娘……”
秦雪清又是一扬手。
“皇上来了之后,本宫可不可以达到目的,那才是重点。”秦雪清顿了一下,“小喜子的信,送到了吗?”
“他早上就去了,还没回来。”
“好。等他回来,要他即刻来见我。”
翠菊似有所悟,应声下去。秦雪清握紧了双手,看看窗外。
天,快黑了。
月上柳梢头,波平湖边的点点宫灯,缓慢地移动。皇帝的身影出现在湖边。秦雪清隔着湖水,一眼就看到那明黄的身影。
“小喜子,信准备好了吗?”
“好了,是秦大公子亲手写的。”
“好,拿来。你们退下。”
秦雪清跪坐下来,面对着湖边,双手合一,做祈祷状。
朱正熙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湖边的身影。那熟悉的身影,就这样跪坐在地上,他的心顿时,一下子揪紧。
她在做什么?
他加快了脚步,越走越近,抽泣声传来,匍匐到秦雪清面前,看到她容颜憔悴,脸色哀伤,头发随意披散,简单的薄衫,没有妆容,这让他更加无措。
“怎么这样子?在这里做什么?”
秦雪清的身体一阵颤抖。她睁开眼睛,望着眼前人,有一瞬间,那深切关怀的神情,差点让她说不出下面的话。
“皇上……”她颤抖着声音,身体软软,就势倒在皇帝的怀里。手里的信,掉了下来。
朱正熙看到了掉落的信笺,他伸手捡起,那纸上的字迹,唤起了他的记忆。
秦晨睦。那个喜欢将颜体字写在奏折里的臣子。
“你大哥的信。”
秦雪清闭上眼睛,偎在皇帝的怀里,有气无力地喘着。
皇帝一把将她抱起。等进了殿,将她安置在床上后,才慢慢地,打开信。
“……父急病卧床,医尤忧之,其为弹劾论,昼不能膳,夜不能寐,心神俱损。悔之无法呈天子以明说。思清于宫门内,安和是佳,念及近况,忧患难脱,唏嘘声渐,安得平和,尤为清先……”
“秦三司病重?朕怎么没有接到消息?”
秦雪清看着皇帝,微微勾起嘴角。
“父亲不让大哥外传。怕是突然有他病重的消息,那些人,就真的会,将臣妾的家人,赶尽杀绝……”秦雪清哽咽着声音,紧紧地扯着皇帝的衣裳,像是,在抓着救命的稻草。
朱正熙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皇上,臣妾不求皇上如何赦免父亲犯下的错,但求可以让臣妾……”秦雪清停顿了下,语气断续,说得上气不接下气,“随伺父亲身旁,承欢膝下,让臣妾……”她已经说不下去,那哭声渐大,“让臣妾……送父亲的最后一程……”
说完,秦雪清抑制不了地哭开声,完全不顾礼仪了。
朱正熙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身边的人再次搂紧。
许久之后,朱正熙才开声。
“明天下朝后,朕与你去秦家看看,如何?”
秦雪清停住了哭声,迷蒙着眼睛,看着皇帝。
“朕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只是去看看,无妨。”
“谢皇上。”秦雪清收敛起哭声,抚着发红的脸庞,这时,小喜子闯了进来。
“回皇上,张总管说有重要消息禀告。”
“传。”
张德海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皇上,李大人有要事禀告。”
“李卿家?”
从后面跟进来的李仲元,已经铁青了脸色。
“皇上,廖继嗣隐瞒军情,喀尔喀人早在两月前,就侵入我辽东以北地区,蚕食我大片土地,如今,已到郸城附近。望皇上即刻定夺,出兵镇压。”
朱正熙的脸色为之一怒。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