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空山可奈何
匆匆嘱咐了三位院判小心谨慎保守秘密之后，秦雪清就回到了坤宁宫。
皇帝今天去了国子监，还没回来。小荣子从慈宁宫也带来了皇太后的口谕，皇后好生照看着，事于先处，不须回报。
幸好，皇太后只知道这夏昭媛流产之事，这后面的事，小荣子并没带过去。
夜幕降临，今晚，没有月亮。天地一片漆黑。只有点点的烛光，让这个安静的禁城，有了些人气。
秦雪清遣退了众人，独自待在凤仪殿中。
烛光摇曳，这里除了正门，就只有左边一扇窗户，窗户虚掩着，门也关了，这灯火的摇动从何而来？平伏了心情。也许是那絮乱的呼吸，早就让周围也起了波动。
该不该去隐瞒？小荣子从慈宁宫回来禀报的时候，就似乎暗示着皇太后有些气愤。如果一但事情爆发，那掀起的风浪，会更甚于之前皇长子和柳妃之死。
这毕竟，还是关乎皇帝颜面之事。
罢了。
秦雪清打定了主意。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娘娘，何妃娘娘来了。”
何妃？这时候，她来做什么？
“宣。”
何妃从容的走进来，缓缓行了礼。当她抬起头时，秦雪清看到的，是那一贯平静的脸。
这何妃并没有多少皇宠，但是皇帝对她也不是完全抛在脑后，毕竟她的家世背景，在朝中也是赫赫，全家上下五个男丁，个个都是朝中武将。这西北大营，如今就由其父掌管，还有一个兵部侍郎，一个都统，两个左右翼参领。
“皇后娘娘，臣妾来，是为了夏昭媛而来。”何妃站直身子，没有迟疑地，就说明来意。
秦雪清一愣。这何妃，倒是直接。
“你想说什么？”
“娘娘，臣妾请娘娘成全，放过夏家。”
秦雪清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秦雪清坐正了身子，眼睛直盯着何妃，观察着她的表情。
“娘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现在是不止一命，是整个夏家族人不下百人的性命。娘娘，这夏昭媛失贞，本就难辞其咎，何苦还要因为她一个人，而害了众人？不管夏家之前知不知道这件事，但是现在明摆着，就是皇帝的妃子淫乱后宫，做出了不齿之事，你我都是明白人，自然不会想到要去颠倒是非。”何妃停顿了一下，双手握住了旁边的椅子扶手。
“但是，人言可畏，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谁也说不准，最终会将事情传到什么地步。这皇宫的丑闻逸事，倒成了民间津津乐道的消遣事，这皇家脸面何存？皇上的威严何在？夏家也是朝廷重臣，一遭打击，必定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牵连甚广。”何妃停了下来，眼里满是……无奈。“请娘娘三思。”说着，她就要往地下跪去，却碍于身体的臃肿，行动颇为迟缓。
秦雪清看何妃笨拙的动作却依然平静的神情，心里不禁惊叹。虽说她在宫里默默无闻，但是，却也很是明白。这事态的严重性，她是看得清清楚楚的。皇上的威严，人心惶惶，牵连甚广，都被她说中了。
“翠菊，赐座。”
翠菊走过去，扶起了已经在地上跪着的何妃。将她扶到木椅上坐下。
“本宫有些事情不太明白，想请教妹妹。”秦雪清轻轻一笑，摩挲了下手掌。
“这件事，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是这夏昭媛，或是夏家，托你来说情？”
何妃的眼神，突然出现了一抹失落。
静默，一片静默。
许久之后，何妃终于又开声。
“这夏昭媛的胎儿，本是我们何家的。”
秦雪清看着她失落的眼神，心里不禁地一颤。怎么回事？
“我们夏何两家，本就有婚约，是我弟弟何朗和夏绿荷，”何妃轻轻笑着，“就是夏昭媛。他们俩从小就青梅竹马。可是，天不从人愿。”何妃收起失落，有些默然地，“夏家接到圣谕，欣喜若狂，自是不顾婚约。”何妃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也没法不顾。夏昭媛珠胎暗结，就进了宫。”何妃停了下来望着秦雪清。她似乎不想再说了。
“这你们早就知道了？”看她没有再说，秦雪清忍不住地问。
“我们知道，夏家也知道。”
何妃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地一撇嘴角。
“娘娘，如果您将此事公诸于众，那么，就是我们夏何两家，都要倒霉了。”何妃顿了顿，“以后这宫里，也不会平静了。”
秦雪清深吸一口气。也许，她是什么都想好了的。
“你先回去吧，本宫自有主张。”
望着何妃的背影。秦雪清突然感到一阵迷惘。这何妃，真是能甘于寂寞的人吗？
秦雪清最后决定，是隐瞒了此事。夏昭媛以流产体虚，不治而亡禀告了皇帝和皇太后。择日下葬。夏家和何家，也没有什么动静。
一切，都很平静。只是后宫死了个流产的妃子。仅此而已。
何妃又是那样的安静平和，仿佛一切，都和她无关。
秦雪清心里明白，这何妃，该要重新评估了。
忙忙碌碌，又过了一月。之前的一切，也好似被淡忘了。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秦雪清也比以前忙了许多。皇帝要忙于政务，皇太后也开始不太想管这后宫之事，一下子，秦雪清成了后宫最重要的决策人，事无巨细，都要由她决定。
平静的日子，让人多了平淡的心态，忙碌的日子，倒是让人事事揪心。
多么想念以前的平静日子。秦雪清想不到，她这个皇后，还真有名符其实的一天。
寒露过后，渐渐有些寒意。但宫里，却出现了这一年来难得的热闹喜庆。
久久不曾出现的喜悦，都洋溢在人们的脸上。所有人都在希望，可以通过这样的喜庆，赶走那流连的阴霾。
秋月瓜熟蒂落，产下了小皇子。虽然已经不算长皇子，但始终还是皇帝和皇太后最期盼的子嗣，就足够了。
皇帝和皇太后高兴，所有人的日子就都好过。
秋月被封为月妃，这对于宫女出生的她，算是最好的恩赐了。小皇子遵循族谱沿用“延”字，赐“庆”字，全名朱延庆，字知义。
秋月也搬出了钟粹宫，入主承乾宫。
这是东面最临近中轴的宫殿。
秦雪清抬头，看着巍峨的宫殿。这承乾宫，可是这宫里除了中宫之外，最辉煌的宫殿了。秋月能到这里，这就是她的命。
“参见皇后娘娘。”
秦雪清走到宫门口，就看到了站在宫门外的秋月。一袭浅绿色绣翠云孔雀绸裙，金绣云肩大杂花金珠翠饰霞帔，绣球梅花鞋，荷花髻上的孔雀开屏，最显眼的，是那风动的步摇坠子，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盈盈笑意中，一丝丝的喜悦。
果然是人靠衣装，秋月的这身打扮，已经充分地显示了一个二品妃子的气质和神态，早没有了丫环的样子，多了很多尊贵的味道。
秦雪清说不清心中的感受，洋溢着笑意，走过去扶起已经跪倒的人儿。
“起来，这儿风大，你的身子还在调养，进去吧。”
秋月笑得似乎很开怀。
“娘娘，您可还记得，之前跟臣妾说了，只要臣妾产了皇子，就让秋月亲自准备酒菜招待娘娘？”一边走着，秋月一边说着，那语气有些急切。
秦雪清一愣，轻轻笑起。
“你还记着啊？”
“娘娘的吩咐，臣妾不敢忘。”
秦雪清回头看了看她，停止了脚步，秋月也停了下来，眼神有些疑惑。
没有出声，秦雪清转回头，默默得走进了朝霞殿。这朝霞殿，是承乾宫的主殿。殿内的摆设，也很是奢华。
“这里一切都还可好？”一边走到座上坐下，秦雪清一边开口问道。
“已经很好了，谢娘娘恩典。”秋月俯身一拜，抬起头来，那眼神充满了感激。
“如果要谢，也该谢谢皇上的。”秦雪清有些深意地说着。
“臣妾自是会谨记皇上的隆恩。可是，秋月更明白，小姐对秋月的好，秋月没齿难忘。”秋月又俯身拜了拜，那脸上的笑意，似也有些深意。
秦雪清看着她，若有所思。
“秋月，不是已经说过，不要这样称呼了？”
“小姐，请允许秋月这样的称呼。即使秋月的身份再变，在秋月的心里，小姐就是小姐，永远都不会变的。”秋月的语气，似是在坚定地决定着某些东西。
秦雪清心上一热。
“这些，你藏在心里就好，这宫里，满地是非，别误了你自己。现在，你有了这些荣耀，就该好好珍惜。”
“秋月知道了。”秋月淡笑着。
秦雪清环顾着四周，看着有些空旷的殿堂，虽然装设是奢华，但总归还是有些不太明显的冷清。
“月儿，皇上……都来过几次？”
秋月的脸色暗淡了些。
“在钟粹宫的时候……在秋月有了身孕之后，皇上……只来过三次。这段时日，倒是常来，只是……每次都是抱着庆儿逗了一阵之后，没说什么话就走了……”
秦雪清看着她失落的神色，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秋月知道，没有小姐，秋月也没有今天的……”
秦雪清看着她，没法回应。秋月进位之事，她是有向皇帝请求过的，毕竟秋月是皇子之母，如果进不了三品，也说不过去。可后来，却一下就封了个二品正妃。这个连秦雪清也很是意外。
淡淡一笑。秦雪清走下座来。
“你现在，是这宫里除了本宫之外，最高位阶的妃子了。该有的气度，也是要有的。别总是妄自菲薄，没了分寸。”
秋月正了正神色，点点头。
相视一笑。秦雪清感到心头一阵暖意。
从前她们就想过相依为命的，这样的关系，不也让她们，有了相互扶持的机会吗？
小雪，宫里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一片银装素裹的天地，腊梅在寒冬中，傲然绽放。雪白中衬着粉红，柔弱中带着坚强。碎散的雪，裹垫着粉嫩的梅花，枝头摇曳，轻轻的，轻轻的，雪花纷飞。
冬至，宫里忙碌起来。冬至大过年。皇帝要祭天，稿赏三军，宫里要祭祖，贺冬，今年，晋亲王也从南方来，一些宗室，也纷纷地团聚到京城来。家人团聚，这宫里，自是要热闹一番的。
也是到了现在，秦雪清才正正式式地，见到了皇族众人。
冬至当天，皇帝先到天坛祭天，再到军营犒军，回来，正午的时候，就要祭祖，贺冬的节目，晚上就要进行了。
晚上的交泰殿，灯火通明，热闹的大殿上，聚集了所有皇族中人，所有有封号的王公大臣，三品以上的京官，也都来了。
“娘娘，皇上和太后来了。”听到小荣子的通报，本来还在困顿中的秦雪清猛然清醒过来。最近，太多事情要想了，点点滴滴，方方面面，想得头疼。今天，已经忙了一整天，还有这宴席，所有的调度，都要有条不紊。
“参见母后，参见皇上。”轻轻一福礼，秦雪清觉得人快站不住了。
皇帝走了过来，伸过手来，扶起了她。
秦雪清抬头，看到皇帝浅浅的笑意。两个人，也有许久没有这么接近了。这段时间除了在慈宁宫的相遇，几乎，两个人连面都没见过，何况如此亲密的接触。
秦雪清微微一俯身，皇帝的手，似乎有些紧了。
在皇帝的带领下，秦雪清走进了大殿。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底下的声音，无比的响亮。
“众卿平身。”皇帝的语调，带着喜悦。
秦雪清就坐在皇帝的左首。敬酒，祝词，再敬酒。一杯一杯，秦雪清感到无比的疲累。这宴会才开始，她就待不住了。酒一下肚，感到些许的热。也许是酒，也许是这屋里高亢的气氛，也许是……心绪开始烦躁。转过头，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今天的朱正浩，穿着深蓝麒麟袍，灯火中显得不太出色。但是那炯炯的眼神，却让秦雪清心跳不已。
秦雪清看着他肆无忌惮的眼神，开始惊慌。这样的场合，他怎么还能这么……放肆？
众人一一向皇帝和皇太后敬酒。皇帝和太后，也是徐徐地笑着回应。
看着那敬酒的众人，秦雪清突然心头一紧。
父亲呢？
四周环顾了一圈，果然，没有父亲的身影。
从刚才，就没有看到。
父亲，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