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道艳歌时易调
“你怎么会在这里？”看到身后的朱正浩，秦雪清感到全身紧绷，痛，延伸到骨子里。
怎么会现在看到他，不，被他看到。
秦雪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到些许冰凉。
“我一直都在这里。”朱正浩淡淡地说道。
秦雪清心里一阵翻腾。他说他一直在这里，他一直在这里，她刚进浮碧殿的时候，好象有看到他，好象有……
紧握着手心，秦雪清惊颤。
良久的沉默。
“你不用去议事吗？”这时候，他不该在这里。
朱正浩走了过来，伸手从袖里拿出一方白色的手绢。他轻轻地，轻轻地擦着秦雪清的头发和两颊。
“虽然现在没有雨，可是，早晨的露珠，也是很伤人的。”他说着，用手轻轻的拨弄着秦雪清垂落下来的发丝。
“我一直在这里，没有人发现的，你放心。”
秦雪清呆了，强忍的泪水，在眼角打转。
不能流，不能流……
“皇上今天，罢朝了。”朱正浩面无表情地说着，“秦相已经病了几天，每天上朝，皇上的脸色都不好，大臣们也是诚惶诚恐的。今天也许……你也要有所准备。太后……”说着，他拿起手绢，擦了擦秦雪清的右鬓。那里，秦雪清感觉到正有颗水珠流下。
是刚刚从树上滴下的水滴吗？
是。可是眼角边，也是湿润的。
“也没什么大事，始终，他还是会想着你的。今天就可以证明了。”朱正浩将手绢重新放回袖中，转过身去，没有再面对着秦雪清。
秦雪清凝视着他的背影。如果今天，他一直都在这里，那么所有的一切，他都知道了。
用手捂住口，忍住那啜泣声。
“我知道了。”说完，她转身，向前跑去。
除了跑开，她别无选择。
不能哭，不能。
一整天，秦雪清都在惶惶。
宫里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
小喜子去打听来的消息，是皇帝早上去了慈宁宫，和太后在佛堂里谈了大半天。后来，太后就在佛堂里颂了许久的经。
“娘娘，该用晚膳了。”翠菊走进东暖阁，看到站在窗前发呆的主子。今天早上的那一幕，她是看到了。那个，是豫亲王。豫亲王的神情，还有主子后来的不知所措，都让她猜了个七八分了。
这是宫里，最危险的关系。
秦雪清转过身，有些乏乏地看了翠菊一眼。
“不想吃，没胃口。”
翠菊递了一杯茶过来。
“娘娘，您午膳已经吃得很少了……”翠菊的眼里，有着浓浓的担忧，秦雪清看着她，心里突然舒畅了些。
“好吧，弄些清淡点的。”
翠菊有些雀跃，轻轻应了声，转身走出门外。
秦雪清心头转暖。这宫里，人心不古，真情难遇，可是这些奴才们，却比当主子的，更要贴心。想着，重新转头，望了望窗外，不想，却看到小荣子领着黄敬，匆匆地走进来。
秦雪清看到黄敬，心头一颤。
祁祥殿的安静，是令人不由自主的敬畏。
皇太后静静地坐在座上，悠悠的碧螺春，茶香四溢。
“皇后，哀家听说，昨天你去赴了皇帝的宴会了。可是？”
“回太后，儿臣确实去了。”秦雪清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轻声应道。
太后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下。
“静希啊，今天这碧螺春，是有些浓了。”
“是，奴才这就去调些好的来。”
看着静希姑姑的背影，秦雪清顿觉那气氛严肃了许多，神色也有些不自如。太后的眼睛，正是看在这边的。
“皇后，昨天你去赴皇帝的宴会，该不会也是去凑热闹的吧。”皇太后的语气，冰冷，“你可知道，皇帝今天，罢朝了？”皇太后的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
秦雪清避无可避，无奈地站起身，屈身跪下。
“回母后，儿臣本是要……去劝说皇上的……”秦雪清突然觉得心虚，声音越发的小声。
皇太后轻笑一声。
“那你劝了吗？”
秦雪清抬起头，看到皇太后咄咄的神情，浑身一阵冰冷。
“儿臣知罪，求母后赎罪。”
说着，低下头，动也不动。秦雪清心里极度无奈，忍住压在心头的闷气，动也不动。
片刻之后，一双墨蓝凤缨牡丹秀面鞋，出现在秦雪清的面前。
“起来吧。哀家有话要说。”
秦雪清抬起头，站起身，用尽全力，让自己的脸色平静些。
“哀家一直在想，这宫里，本也人丁不旺，皇帝即位多年，也已亲政两年有余，但子嗣却至今难尽人意。之前的选秀，也只选了些低次的秀女，宫里位次较高的妃嫔，”皇太后停顿了一下，“前事不计，只待明朝。皇后，这帝国传承之事，你可有何想法？”
皇太后的意思，已经明显不过了。
“回母后，儿臣倒想，之前平定鲜卑国动乱，也有些功臣须论功行赏，惠及家眷，不如，选些功臣的女眷进宫来，也可填补今日后宫空虚之患。”
皇太后点点头，神色满意。
“皇后还是识大体，明大局，以国之兴旺为己任，不枉哀家的一番苦心。”皇太后说着，回到了座上座下，端起茶杯，茗了口茶。“好，这茶的味道，好多了。”放下茶杯，皇太后的表情，似乎平和了许多。“皇后，你说的也有道理，这功臣，自是要赏的。”停顿片刻，皇太后转过了头，“这皇帝身边，不能老留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霍乱宫廷。这些王侯将相的家室，想必家教也是好的。皇后，这事，哀家发旨意，你就去办了吧。”
秦雪清轻轻屈身。
“是，母后。”
抬起头，看着座上那脸色已是完全安详了的皇太后，秦雪清提着一颗心，压下一口气。
在皇太后的眼里，谁是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皇太后的旨意一出，这宫里，就又添了几个新人。已经说好了是要赏赐，那自然就不能马虎。进来的几个新人，都是以正三品九嫔之位封赏。皇帝似乎也颇为乐意，接连恩宠新人，且不见有喜新厌旧之虞，在短短三个月间，就传来了件件喜讯。何妃、李容华，还有新人夏昭媛都传出喜报。秦雪清一下子为了这后宫之事，忙得不可开交。
前朝的问题似乎也有了缓和。秦鹤元的“病”，也“好”了不少，朝上没有再传出帝相不和的消息，边境安稳，民心平和，最让秦雪清激动的，就是二哥终于回京城了。
半年前，海寇作乱，扰乱岸边居民的生活。秦夕和本是到南疆筹备军舰，用了整整半年筹办的海军军舰，在剿寇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把海寇杀了个七零八落，落荒而逃，后来秦夕和用计诛杀了寇贼头目，平定了海边的祸乱。晋亲王一封奏折呈上京，秦夕和即刻就成了大功臣。去了南疆一年的秦夕和，奉召回京，封二品定国大将军衔，赐御前行走军机大臣。这样，就比没有去南疆之前，还要高位。
一下子，秦家父子三人，都成了内阁大臣，朝上一片哗然。
秦雪清弄不明白，这事态突然发展得如此，匪夷所思。难道，这就是皇太后和皇帝协和的结果？皇帝不是一直都想削弱秦家的势力？如此，那是给了秦家更多的权势。
秦雪清在后宫行事也一帆风顺。虽然皇帝的恩宠无多，但宫人们的敬畏有增无减，办起事来，顺顺当当。终于，她这个皇后，也真真正正地成了这宫里最有说话能力的第三人。有了身孕的嫔妃，并没有出现过多的造次，对着她秦雪清，也是恭恭敬敬的。
前朝的顺畅，后宫的平和，让秦雪清更是摸不到头绪。
只能期望，是杞人忧天了。
深夏，午后的太阳晒得猛，秦雪清卧于躺椅上，感到一阵阵的闷热。夏天，就是这么烦人。这天气，不但让人身上腻热，还容易让人心生烦躁。
深吸口气，翻了下身，转头就看到了窗外的荷塘。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那艳阳下的荷花，可害怕那烈日的暴晒？青青绿绿的一片中，藏着对比强烈的粉红，出奇的鲜明耀眼。一年又一年，荷花开了，谢了，荷叶绿了，黄了，这窗外，不停地变换着颜色，变换着风景。这皇宫里，皇宫外，也不停地变换着人，变换着事，情绪，更是时时更换，时时交替，喜，怒，哀，乐，接连不断，绵绵延延……
“娘娘，娘娘。”突然，翠菊焦急的声音响起。
秦雪清胡乱的思绪被打断了，有些愕然地转过身，看到翠菊慌张地走了进来。
“何事如此？”好久都没有波动的心房，突然有些心悸。
“娘娘，娘娘，夏昭媛娘娘，出事了。”
瞬地直起身，双脚着地，秦雪清猛地站起。
“怎么回事？”呼吸有些不稳，秦雪清说不清的心乱。这后宫，还真是不可能有平静的时候。
“娘娘，夏昭媛娘娘中午胃口不好，只尝了些御膳房做的芙蓉饺子，后来，就一直呕吐不止，后来，后来，就……”
秦雪清的精神一震，人已经待不住了，往门口走去。
“请了太医没有？”一边走，她的心就一直地往下坠。
“请了，太医现在就在翊坤宫。”
赶到翊坤宫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秦雪清看着太医的脸色，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可看出是怎么回事？”
“这……”孙长生低沉地应了声，头压得很低。
秦雪清抿了抿嘴，看着幔帐后闭着眼似在沉睡的夏昭媛，隔着纱帐，还是看得出那白似雪的脸和干渴的嘴唇。
又是一个可怜的母亲。
“去慈宁宫回了太后。”秦雪清转头，对着小荣子，轻轻地说。
小荣子应声出去了。秦雪清从床沿站起，看着旁边的孙长生。
“孙大人，你就照直说了。”
孙长生的脸色有些为难。秦雪清朝翠菊使了一个眼色。翠菊会意，带着众人退下去。
“娘娘，微臣……”孙长生顿了一下，“这夏昭媛的胎，虽说已经保不住了，但是依臣推断，应该也有三月以上了……”孙长生说着，那声调放得很低，脸色变得有些慌张。
秦雪清皱了皱眉头。三个月？三个月，怎么可能？这夏昭媛，进宫也还没有三个月。
无法释怀，秦雪清望着孙长生。
“你可要慎重，这问题的严重性，你清楚的……”秦雪清当即说不下去。
“娘娘，微臣……之前就有过猜测，可是不敢随便乱说，所以……”孙长生似乎肯定了语气，“娘娘如果不信，就让其他人来诊脉吧。”说着，手一撩衣袖，人已经跪到了地上。
秦雪清深吸一口气。向着门外轻喊。
“小喜子，去太医院，将其他两位院判请来。”秦雪清加重了语气，看了孙长生一眼。
孙长生一直低着头，动也不动。
过了许久，翠菊和小喜子就回来了。
果然，一切都象孙长生所说的。夏昭媛的胎，已经超过三个月了。
三个太医院判会诊，总不会出错的了。秦雪清看着那惨白的脸色，突然觉得很是无奈。之前，没人知道，恐怕连皇帝自己，也还都不清楚。
轻叹口气。秦雪清站起身。
“没办法，本宫只能照实禀告皇上了。”说着，她正想转身，不料，那手，却被抓住。
夏昭媛睁着眼睛，从床上坐起。
秦雪清转过头，看到那张惨白的脸上，挂着两行泪。
夏昭媛放开了手，从床上下来。
“求娘娘，救绿荷一命，救绿荷的家人一命。”她的声音哽咽着，头不停地磕着。那响亮的声音，让秦雪清心惊。
“娘娘，绿荷并不求什么，只求可以在宫里安静地了却残生。绿荷糊涂，才会酿成大祸。可是绿荷不想连累家人。求娘娘，救救绿荷，绿荷愿意，以死谢罪。”
秦雪清看着她，那张脸，虽是惨白哀戚，但是却是如此的纯洁无暇。
“这样的事，本宫如何能隐瞒？”
“娘娘……”夏昭媛抬起了头，好象做了什么决定，“求娘娘成全。”说着，她已经站了起来。突然，她一转身，一跨步，从枕下拿出一把匕首。
无声无息，秦雪清还来不及阻止，夏昭媛已经倒在地上。鲜血，从她的胸口流出。红色的血，衬得她的脸色，更加地白。
“娘娘……请您成全……”
秦雪清呆了半晌，看着倒在地上的夏昭媛，无法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