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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海升之死

唐山大兄 《草根》 历史小说 2008-12-25 16:47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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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中路和张海余回到家时,正赶上姐姐带着外甥刘俊杰住姥家。刘俊杰见四舅回来,老远跑过去向舅舅问候,姐姐也站在月台上和他打招呼。

张海余走过来和大姐见了面,李中路拿出时新之物送与姐姐和外甥,顺便问了一下家里情况。非常想念,平日里李中路不大与刘家走动,刘家关系复杂,与军界有关,据说最近与日伪也有些走动,所以惠三爷多次让他去看一看大姐,他也是推三脱四的不去。不是中路不想念大姐,其实他与大姐最亲,今日相见,有说不完的话。

大姐也是如此,趁着近段时间家里没有太多事,便带着儿子俊杰来住娘家,大姐关心地问:“四弟,听说这次在新军屯遇到了一些麻烦,他们没为难你吧?爸刚才把你的事跟我念叨着,老大不小了,还让爸不省心!”

李中路一笑,“姐,你放心,没事,他们能把我怎样?全摆平了。”说完,李中路又向里屋望了望,低声问姐:“爸在屋里呢?”

姐姐点点头,“和爸爸见面好些说话,别总气人!”

“我知道!”李中路明白父亲在生自己的气。

大姐拍了拍张海余肩头上的土,“海余,这次也多亏有你照应,如果没你在场,还不知道老四会捅多大窟窿呢。”

张海余不好意地一笑,“大姐,你快别提这事了,本来三爷让我照看中路,没想到出了这个差错,都怪我办事不利。三爷在屋内歇着呢?”

“在屋呢,快进去吧。”大姐催促说。

其实父亲早就听到了院内的响动,知道他回来,想起前几天那些事心里就生气。三奶想着来迎接一下孩子,三爷不让她动,“这四小子光会给我惹事,他回来还有功了?不用管他,给我点烟。”

三爷早让午儿带着外孙子出去玩了,两个孩子年纪相仿,性情相投,一来二去的往来,竟有相吸之感。本来大姐这次没想带刘俊杰出门,但拗不过孩子。她哪懂孩子的心思,俊杰一直在心里想着午儿呢。

此时旁边没有别人,三奶只好找烟找火亲自服侍三爷。

姐姐见四弟想进又不敢进,就在兄弟后面推了一下,“不用怕,有姐姐在呢,都多大了,还是这副样子。”

姐姐走在前头,来到屋内,一掀门帘,“爸,中路回来了。”

中路抬脚迈了进去,“爸,姨,我回来了。”

张海余也在后面跟了进来,分别向三爷和三奶施了礼。

三奶赶紧找了个凳子让中路坐下,顺手把茶水和烟叶放到他身旁,“这趟门辛苦了,你爸和我都惦记着你呢。”

惠三爷在上面咳嗽了一声,“他辛苦,他过的滋润着呢。”

李中路没有接父亲的话茬,将烟水推到一旁,让张海余把那些海货放到了八仙桌上,“爸,你消消气,看我给你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惠三爷眼皮也不抬,“能有什么好东西?摊上你这样的儿子,即使吃了唐僧肉也得折寿。快把这些东西拿你自己的屋去,给你孩子老婆吃吧,我看见你就心烦。”

旁边的张海余忙为中路“救驾”,“三爷,都是我不中用,才惹下这档子事。也不能全怪中路,那帮人不说人话,欺人太甚,再好的脾气也让他们拱出火来。”

惠三爷这才坐起来说:“海余,你做的没错。就是中路这个脾气太坏,早就应该改一改,要不早晚得惹出大麻烦。”

李中路见父亲接上话茬了,忙说:“爸,你说的对,谁让我是惠三老爷的儿子呢?他们砸您的招牌我能干吗?”

知子莫如父,惠三爷气归气,还是比较疼中路的,就指着他说:“行了,就此打住,以后不拿着我的名字在外面惹事生非,我和你姨在家里就阿迷陀佛了。”

大姐也为父亲顺气,“老四,以后脾气改一改,爸爸支撑这个大家容易吗,姐姐不在家,以后还需要你们哥儿几个好好孝顺呢?今后可不能再惹爸生气了。”说着,便打开中路带回来的那个包袱,“哟,还是新鲜的活螃蟹呢,爸,这可是你最爱吃的,我这就给你煮去。还是老四有孝心,出趟门还知道惦着家里人。”

这边三奶奶和大姐找人煮螃蟹,三爷就让海余和中路留下来一起吃。

张海余推脱家里有事需要回去办理,就婉言谢绝了。

张海余拎着自己的东西顺着小路往回走,刚走到半路,就见午儿和刘俊杰慌慌张张的往回跑。两个孩子见到他这才把脚步停了下来,两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张海余不知道两个孩子遇到了什么事,忙问:“午儿,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往家跑。”

午儿气喘吁吁地说:“三大爷,可不好啦,海升我大爷在后山的一个树下上吊死了。”

“什么?”张海余听后犹如五雷轰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拉住午儿的手结结巴巴地问:“午儿,你再说一遍,谁上吊死了?”

“海升我大爷。”午儿一字一板地说。

刘俊杰在旁边也补充说:“死的好可怕呀,那舌头在外面吐着老长老长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张海余不觉头晕目眩,身体晃了两晃,险些栽倒。稍微定了定神,让自己清醒了一下,对两个孩子说:“午儿,你马上带着我去看一看,俊杰,你回家跟你姥爷说一声,看能不能派几个人来帮我一下。”

刘俊杰答应了一声跑回家去,午儿便带着张海余来到事发地点。

后山背阳处有个巨大的石岩,在石岩后有棵歪脖树。平时这里是上山干活儿的人躲风避雨的地方,由于这里有些偏僻,没有什么事很少有人到这里溜达。

在午儿的指引下,还未走到石岩跟前,就见一个人吊在那棵树下来回晃荡。午儿刚要说:“三大爷,你看,人就在那儿吊着呢。”就听身后的张海余“哎哟”一声,腿一软,整个人就坐在了地上。

张海余膝盖点地,以手当脚,跪地爬行,“我那苦命的大哥呀,你这是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走这条路哇!”

张海余边哭边解套在海升脖颈上的绳索,由于时间过久,绳索已经嵌入到喉骨里,打结处也结成了死结。张海余在午儿的帮助下,费了好大劲才将人放下来。摸着哥哥那僵硬冰凉的尸体,想起哥俩从德州逃荒出来一起讨饭的日子,心如油烹。大哥为了照看自己和二哥,有一个窝头自己也不肯独吞,就是这样护着两个兄弟,也没能留住二哥。大哥一直因为这事而内疚,埋怨自己讨回的东西太少,如果多些吃的,二弟也不会饿死。母亲死后,大哥更像长辈一样照看着这个家,不馋不懒,不偷不抢,做人本本分分,没有一处出格的地方,就是因为家穷,没有人愿意给大哥说和一门亲事。倒是同村的小寡妇桂花对大哥有意,但是那样的人家大哥敢要吗?谁敢碰老李家的寡妇?除非她被老李家休出家门,否则让族长惠三老爷知道了非扒皮不可。看来大哥这辈子就是个穷骨子命,至死也没有成家。思来想去,想想大哥的结局,想想自己的身世,想想年迈的老父亲,张海余不由涕水横流。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时庄里的人也陆陆续续的往山上跑,惠三爷在中路和午儿的帮助下也赶了过来。

庄里人见惠三爷过来了,赶忙闪出一条道。惠三爷走到张海余身旁,关心地问:“海余,这是怎么回事,前些天你哥海升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想不开了呢?”

张海余抹了一把泪,说:“三爷,我也不清楚,我才和中路出门回来,就摊上了这个事。以前也没听他念叨过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今天他就稀里糊涂的走了。我还没告诉我爸呢,他要是知道了,更受不了。”

张海余在这边和三爷答话,不知谁“嗷”地一声扑在海升身上就哭了起来,这一突然变化,把张海余和众人都吓了一跳。张海余回首一看,不由火往上撞,只见小寡妇桂花一声长一声短的哭诉。张海余心想,都什么时候了,你这不是给我大哥添脏吗?我大哥一生清白,临死还让你这个寡妇给蹭一把灰。再看身旁惠三爷的脸,铁青一般。张海余气忿不已,忙上前拉扯桂花,“桂花,这里有你什么事?我们家够乱的了,你还来凑什么热闹?”

桂花抽泣着说:“三兄弟,你听我说,都怪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大哥。我一个孤儿寡母的支撑这个家容易吗?里里外外的有谁肯帮一把?别人都不愿意帮我,嫌气我,碰到我就像见了扫帚星似的,说我是白虎星下凡,命硬,把丈夫给克死了。没人帮忙,又不能改道,这不是欺负人吗。你大哥是好人,见我地里地外的一个人忙活,挺不易的,就抽时间来帮我。前天,我想把地翻一下,你大哥正好赶上,就帮我把地翻了。我看你大哥挺辛苦的,给三爷种完地,又来我这里忙活,出了一身汗,心里挺过意不去的,就拿出手绢给他擦擦汗。谁知这时候李二楞子不知从什么地方蹦了出来,就冲着我俩说‘有人和小寡妇相好,我告诉三爷去。’说完就跑了。你大哥有些害怕,说‘这要是让三爷知道了我可怎么做人哪?’我就说:‘我们光明正大的,没干什么偷鸡摸狗之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二楞子去告正好,他们老李家给我休了,我求之不得,如果大哥你不嫌气我,就让我做你的媳妇。’你大哥说‘使不得,使不得!“然后就走了。谁知他心思这么重,想不开竟走了。”桂花呜呜的哭着。

旁边的惠三爷紧锁眉头,一言不发地听着桂花的哭诉,等到她把话说完了,就冲着众人说:“二楞子在哪儿?把二楞子给我找来!”

有这样的热闹事能缺少了李二楞子吗?二楞子听到惠三爷喊自己,答应了一声,就跑了过来,“三老爷,你找我,我在呢。”

惠三爷问他:“刚才桂花说的话是真的吗?”

李二楞子说:“是真的,我都看到了,桂花要给海升擦汗,海升不让。这个小寡妇真贱,我让他给我擦,他死也不干,人家海升不让她擦,她又非要给人家擦,真是气人!所以我就吓唬他们,说他们俩相好,到三老爷你这儿告状。”

李二楞子以为自己在众人面前成了个能人,还想喋喋不休地说下去,没想到惠三爷抡起巴掌就给李二楞子掴上了,“你这个傻子,看你做的好事!”

李二楞子不知惠三爷为什么打自己,自己明明说的都是真的,怎么还挨顿打呢?他就捂着腮邦子说:“三爷你怎么打我呀?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李二楞子还想争辩下去,中路上前就是一脚,给二楞子踢了一溜滚,“滚,你这个傻子给我滚的远远的,别让我再看到你。”

事情弄明白了,也就没人围观了,有人将李二楞子撵走,一帮人帮着张海余料理后事。

惠三爷把桂花叫到身旁,沉思了一会儿说;“桂花,是我耽误了你们,事情想的不全面,你的男人走的早,我这个当族长没有考虑到你们母子的难处,要早知道你和海升有意,我就成全了你们,可是已经晚了。事情发生了,人死不能复生,今后你有什么打算?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三爷一定为你办!”

桂花见惠三爷没有因为自己的事而生气,这颗扑腾的心才放下,眼下举目无亲,如今唯一对自己好的人还上吊死了,小岭圈儿除了有自己说不完的凄凉,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桂花就壮着胆子说:“三爷,如果您老不怪桂花的话,就让我和孩子离开小岭圈儿吧。”

“行,我答应你,想走就走吧!”惠三爷又对张海余说:“海余,待会你到帐房先生那里取些钱,一部分用于料理海升后事,剩下一部分送给桂花母子,还有什么难处你们及时跟我说。”

张海余和桂花十分感谢这个开明的惠三爷,连连作揖磕头。

惠三爷摆摆手,叹了口气,说:“不必了,乡里乡亲的,能帮些就帮些,快快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吧!”说完,在中路和午儿的搀扶下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