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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德敏 《还阳草·》 历史小说 2012-03-08 18:0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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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这么久的韩家集,你恐怕还是不清楚韩家集到底是怎样的地方。

韩家集是我们县的县城,可在当时只不过是一座古镇而已。它位于湖北和湖南的交界处,背靠群山起伏的武陵山脉,东临辽阔的江汉平原。如果说从这里曲折东流的浩浩长江是一根藤蔓,那么,这块狭长的地形就是藤蔓上结的一个大地瓜。

这里土苗汉杂居,民风剽悍,历史上被称作是蛮夷之地,清代曾改土归流,在土苗民族中设立土司,虽曾起到了稳定的作用,但也使得各种势力滋长,加之朝廷也鞭长莫及,因此兵匪官商宗族势力相互勾结,明争暗斗,杀气腾腾。

而现在,混乱得局面更是混乱不堪。国民党在这里杀人,土匪在这里杀人,地方豪强在这里杀人,共产党也在这里杀人。爷爷韩三槐老了曾经说过一句话:乱世之人命贱如草。他说这话是贺胡子说的。我仔细品味,觉得很有道理。草的命很贱,但它容易活,牛吃猪吃,马啃羊啃,火烧人踩,可从没见过草少下来,反而是漫山遍野愈来愈蓬勃。韩家集在血腥笼罩下,韩家集人的人头割了一茬又一茬,你方割罢我又杀,却不曾灭绝,反而人丁兴旺。今天的人命贵重,人们收收藏藏,惜之如金,却不是天灾就是人祸,不经折腾。

田、韩、艾是当今韩家集最有势力的三大家族。

田家是世袭的土司王爷,传至田云山是已经是第七代了。虽然已经日薄西山,远不及祖上的显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田家的势力依然不可低估,田家的土司寨那些高大的建筑和院外的那一溜拴马桩、下马石依然在证实着田家的尊贵。田云山五十多岁,但身板硬朗,常常带着家丁们牵狗挎XXXX,上山围猎。

皇帝退位,武昌打仗,精明的田云山觉察出这世道可能有变,所以他没有打算让他的子女固守在那森严的土司寨里。他有两子一女,长子田书广在广东教书,小女田舒心在武昌读书。唯一让他焦心的是次子田书翰,早年在武汉读书时就安不下心,东游西荡的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后来居然跑到了一个叫叶挺的人带的什么白发军(北伐军)的队伍上去了,音信全无。田云山恨得牙根痒痒的,但也无可奈何。这两年,田云山卖掉了一些土地,偷偷置办了十四条快XXXX,几十只火铳,他清楚这世道有了这东西才有安全感。

艾家在艾善人手里突然暴富的。艾善人的大名叫艾兴隆,但却少有人叫,少有人知。艾善人早年就是一个走乡串户的小货郎,有一天他却挑了一担钱回来,立马在韩家集开了一家赌场,两家妓院,三家烟馆。一个小货郎突然有了这么多的钱,当然引起了众多的猜疑。其中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是:艾善人在走乡串户的时候,在客店遇到了一个生病的商人,艾善人尽心服侍他,但那商人终究病入膏方,一命呜呼。商人临终时感念艾善人的相侍之情,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但这个说法有许多令人质疑的地方,因而人们私下里说的是另一个版本:艾善人在客店和大商人套上近乎,得知大商人要去湖南买一件价值连城的文物,但苦于湖南打仗,官道有部队把守,无法通过。走小路却又不识路径,兼有土匪出没。艾善人自告奋勇给大商人带路,并出主意把钱放在货郎担里藏着。二人商议一定,便赶往湖南,在一个僻静的山谷,突然跳出一个执刀的蒙面大汉。大商人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并不惧怕,赤手空拳和那蒙面大汉打起来。眼看商人占了上风,艾善人抽下扁担,商人以为他要上前给自己帮忙,不料艾善人突然发难,一扁担劈在大商人的后脑。

这个说法有多大的可信性,我已经无法确定了。但据老人们回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发财后的艾善人在九月初十,总是要向着东南方向的大山燃上三炷香,烧上一刀纸。而且无论是刮风下雨,这个仪式从没有误过。

艾善人家财万贯,可是他家人丁不旺,老婆生了几个孩子都夭折了。艾善人看着偌大的家业后继无人,急得像只大马猴。花钱买来二老婆,艾善人日夜折腾,却是劳而无功。于是又买了小老婆,求了神,拜了佛,请了道士,安了五煞,又是辛勤耕耘,终于在他四十岁时得了一子,取名艾武生。后来,无论艾善人怎样折腾、耕耘、撒种,地里就再也不见半根苗子长出,反倒把艾善人折腾得脱了人形,走两步要喘三口。

从此他再也不存非分之心了,一心侍弄一公一母两只狗,没事时就端着大烟,眯着眼睛看它们在大院里交媾,听它们扯不掉时汪汪叫唤的声音,他的脸上就充满了陶醉。

公狗母狗换了一茬又一茬,艾武生在汪汪的叫声里长大了。艾武生是艾善人的至宝,从小到大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要什么给什么。艾武生也很争气,出落得高高大大。艾武生不愿读书,要习武,艾善人花重金礼聘拳师教,但习武是个苦活,艾武生吃不了苦,艾善人更担心儿子折了胳膊闪了腰,拳师也明白,就教一些花架子糊弄他父子高兴罢了。

后来拳师说,拳打得再好也打不过XXXX。艾武生心动了,要艾善人买来一长一短两把快抢,在韩家集晃来荡去,不时对着天上放两XXXX,吓得鸡犬不宁。再后来,艾善人花钱给艾武生在县里买了一个民防团长的官职,没有兵,也就是光杆团长,艾武生不干,立马在县里贴布告招兵,四乡五里的年轻人看到有大洋可拿,有炖猪肉白米饭可吃,一下子来了不少。县里也高兴,给民团配了二十条汉阳造。艾武生又自制了几十条火铳。只是苦了艾善人,看着白花花的洋钱流走,他心疼得不得了,不过他不想违逆了艾武生的心愿。

至于老韩家本当是韩家集最有钱的家族,经营着三个粮庄、五个药店、四个绸缎庄,还有瓦窑厂。但我爷爷韩三槐的父亲不争气,把大把的钱丢在了艾善人的妓院赌场烟馆里,老韩家的家产像流水一样地流进了艾家,几年时间就只剩下了一个粮庄一家药店两个绸缎庄和城外的瓦窑厂。我爷爷的爷爷气得将这个败家子赶出家门后瘫痪在床,把家业留给了二房所生的韩东发打理。老爷子在他那个败家儿子被烟瘾折磨得死去活来而碰壁自杀后的几天,也吐了半升血,便一命归西了。

韩东发也不是一个做生意的料,老韩家的境况如江河日下。韩东发有一子叫韩宏图,长我爷爷三岁,还有一个女儿叫韩玉凤,小我爷爷两个月。不幸的是爷爷的这个堂哥却是一个痴呆,十七八岁的年龄了,吃饭不知饱足,没有人拿掉他的饭碗他就一直吃,直到把自己撑死。最可气的是他不时念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谶言:

老韩家,气候大。

大烟鬼,败了家。

有朝一日天一变,家财都被别人拿,无牵也无挂。

韩东发气得眼冒金星,恨不得一巴掌打死他。韩宏图看着韩东发气急败坏的样子,冷丁补上一句:气死韩东发!

倒是我爷爷的堂妹、我的姑婆韩玉凤,虽然年小却多有见识。韩东发眼看指望不上韩宏图了,就把韩玉凤当做老韩家唯一的希望,送她读了私塾,又把老韩家的绝活——医术传给了她,还把她送到武汉的一个教会学校学洋人的医术。

北伐军打武昌时,韩玉凤辍学回了韩家集,手里拧了两口大皮箱,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奇形怪状的东西,还有锃亮锃亮的小刀小剪。据说是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送的。回家不到两个月,老韩家的那家药店就改成了诊所——这是韩家集的第一家医院,也是湘鄂地区的第一家医院,解放后扩建成了县人民医院。

来韩玉凤的诊所看病的人不多,病人们只相信韩东发。他们本来很喜欢坐在韩玉凤身前,看韩玉凤白玉般修长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脉搏上,闻着她如兰的气息。可是,他们忍受不了韩玉凤把一个怀表一样的冰冷的东西放到他们的心口。

韩玉凤的名气是在诊所开业后的第三个月。那天下午,一个血淋淋的壮年汉子被人抬进了诊所,韩东发揭开盖在汉子身上的床单,不由得心里一惊,那汉子的肚子有一个酒杯大小的血窟窿,暗红的肠子从血窟窿里钻了出来。抬他来的人说,那汉子在耕地时,牛突然狂性大发,一头顶在他的肚子上,把一只牛角插了进去。

韩东发看着眼前哭得死去活来的女人——汉子的老婆,摇了摇头说,对不起,这伤我治不了。

那女人如同听到了阎王的判决,腿一软就瘫倒在地。而后又爬起,跪在韩东发面前,扯着韩东发的裤腿,砰砰的磕着头,哀求韩东发救命。

韩玉凤从外面进来,一看这情景,从药柜里拿出还阳草碾成的粉末,配上一些白色药粉,撒在汉子的血窟窿上,对站在周围的人说,还不快点抬进来。

大伙手忙脚乱,按照韩玉凤的指示把汉子放在里面一间房子的平台上,韩玉凤就砰的关上门。几个小时过去了,当女人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时,韩玉凤一身血迹从里面出来了。大伙从门缝里看到,那汉子直挺挺躺在里面,身上盖着白色的布,看不出死活。

韩玉凤对跪在门外的女人说,没事了。过不了多久他就能下地干活了。

女人半信半疑,咧着嘴,傻傻地看着韩玉凤。

一个月以后,韩家集的人看到了那汉子和他老婆走出了诊所。他们跪在诊所门口,冲着里面磕了几个头。那汉子站起来,对围在身边的人撩起了衣服,大伙看到他肚皮上有一道疤痕,就像爬着一条蜈蚣。那汉子笑呵呵地用手掌拍了拍蜈蚣,砰砰直响,就像是拍着一面大鼓。

此后,韩玉凤忙了起来。

此后,韩东发闲了起来。

此后,韩家集这种看似平静的生活最终被一个叫谭二棒的人打破了,而且是破得惊天动地,一塌糊涂。我爷爷的人生也就跟着惊天动地,一塌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