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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德敏 《还阳草·》 历史小说 2012-03-07 14:4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5617 · CHAPTER-00078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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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三槐十五岁到韩家集韩东发开的瓦窑厂做工。要论老韩家的辈分,韩三槐还要管韩东发叫叔叔,但韩三槐的父亲是被老韩家从族谱里开除了的,当然没有资格这样叫。而且韩东发也不会把他当本家侄子。

韩三槐年小,又没有技术,在窑厂也就是负责和稀泥——把一堆堆泥土加上水,搅拌得匀实粘稠,以便师傅制作泥胚,这是瓦窑上最苦最累的活。韩三槐一干就是三年,细胳膊细腿的他在和稀泥的劳动中不知不觉就出落成一条彪形大汉的雏形了。

虽然我没有见过我爷爷年轻时的模样,但他肯定是一个彪形大汉,这是毋庸置疑的。他死时因为我们家买不起大棺材,勉强赊来一口中型的,下殓时怎么放也放不下去,没办法只得让他一双硬邦邦的脚委屈地弯曲着,几个人按住他宽宽的肩用力的压下去。爷爷干瘦的尸身就把一口棺材填得满满的。

但如果我爷爷韩三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和一辈子稀泥,我也不会煞费苦心的去研究他的历史了。他有发达显赫的机遇,但他没有这样的命。可他的人生的确充满了奇遇,这些奇遇终究没能使他风光,这也是毋庸置疑的。

我爷爷韩三槐的人生第一次奇遇是怎么开始的,你绝对想不到。我本来想给他编造得高雅一点,但那样会捏造事实,毕竟还有几位知道他的历史的人健在。

——韩三槐的奇遇起于一泡尿。

一九二八年的韩家集的冬天特别寒冷。瓦窑厂早已停工,师傅们都已经回家了,只留下无家可归的韩三槐看厂。

韩三槐蜷缩在一口大瓦窑前的破草棚里,上牙下牙高频率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无聊地看着白茫茫的野地,那儿有一白一黑两只狗正在硬邦邦的地里撒欢追逐,狗嘴龇着,粉红色的舌头从白森森的牙间吊出来,哈喇子一滴滴滴下,白气呼哧哧地从狗鼻子里喷出。

这是民防团长艾武生的爹艾善人喂的两只看家狗,黑公母白,经常屁颠屁颠地跟在艾善人的身前身后。韩家集的人都知道,艾善人第一爱的是家产,第二爱的就是艾武生和这对公母狗。这对狗狗眼里只认得穿长袍马褂的有钱人,看见衣衫褴褛的穷人就疯咬。今年六月,韩三槐到艾家大院送瓦,就差点惨遭毒口,幸亏当时艾武生在家即时地喝住了狗。一般来说,被咬的人看着艾善人的人面也不敢拨了狗面,逃得掉就逃,逃不掉就任它咬,打是不敢打的。当然,艾善人也不是我们想象中那样的恶霸,他会发善心给被咬的人几斤大米或白面做赔偿。

艾善人说,他这样处理事情,狗和人都高兴。对于人来说,不就是被狗牙刺出几个小洞洞么,就换到了他们过年才吃得上的白米白面,划算啊。至于狗呢,因为它们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咬人,能咬到人而又没有被打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啊。你不让狗咬人,岂不是违背了天理么?让它们不干狗事,难道要它们去干人事么?要说最吃亏的还是他艾善人,用自己的白米白面去让人和狗高兴,要不是他平生向佛,修善积德,这样吃亏的事怎么会做呢?

韩三槐抬眼看着纵贯野地的大路上,白雾茫茫,却不见艾善人的影子。那么,这对狗男女一定是偷偷溜出来的,可是,按常理说这大冬天也还不是它俩发情的时候啊。韩三槐纳闷地猜想着。

看着看着,韩三槐就觉得尿意从小腹生出,他从身下的稻草里抽出一根鸡蛋粗的木棒,起身走出草棚,打算顺便把那两只靠近瓦厂的狗撵走,以免它俩撞翻还没有卖出去的瓦。

风干冷干冷,像针一样刺人。

韩三槐裹紧破袄,弓着腰,把木棍夹在腋下,袖着两手,靸着一双只有半个脚掌长的破布鞋踢踏踢踏地走到一溜瓦堆后,痛快淋漓地拉下一泡热气腾腾的尿。早上喝下的一钵老南瓜汤霎时间化为泛着白沫的黄水,在冻僵的土层上自由的四处流去。他打了个尿噤,拖着木棍恶狠狠地去寻找那两只狗。突然,在瓦堆后发出一阵凄厉的狗叫,接着就见那只白母狗惊恐地从瓦堆后面蹿出,哀声长叫着头也不回地向远处逃去。

韩三槐觉得很怪,便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绕过几排瓦堆,他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一愣:一个身穿灰布棉袄的汉子斜倚在瓦堆上,那条黑狗就倒在他身前两三丈远的地方不停地抽搐,嘴中呜呜的哀唤。

韩三槐看到黑狗的脑门上嵌着一片破瓦!

那汉子听到脚步声,回头打量了一下韩三槐。韩三槐只觉得那双小眼睛里射出的光芒比这天气还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从腋下抽出了木棍。

那汉子似乎并不在意韩三槐的戒备,冲着韩三槐招了招手说,过来。又一挥手,将半片瓦掷出,插进了黑狗的脖子,止住了它的呻吟。

韩三槐暗自握紧木棍,慢慢上前。那汉子又说,我是谭二棒,人们叫我棒老二。

韩三槐一惊,木棒就掉在地上了。

你不要以为韩三槐胆小,其实他的胆子很大。十二岁时,他就敢深更半夜跑到坟场里去偷吃摆在刚埋的死人坟前的祭肉。他是不怕恶鬼的,但今天面对的是令恶鬼都怕的谭二棒,韩三槐吓得连木棍都掉了不足为奇。要是别人,那一准就尿了裤子。

其实,拿着一根木棍在谭二棒面前有什么用呢?谭二棒是这一带有名的狠角,他能混出棒老二的大号就是因为他手里经常拿着一根大棒子,经常把人敲得脑浆迸裂。拿棒子对付谭二棒就好比拿大刀对付关老爷,讨得了好么?

谭二棒昨天大闹韩家集,不是被艾武生的民团捉了么?今天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韩三槐很纳闷。

韩三槐暗暗埋怨自己这泡该死的尿,早不涨晚不涨偏偏这时候来赶趟。遇上了这样的煞星是自己命苦,他只得向谭二棒走去。

此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混着乱响的脚步声从白雾里传出,远远的有一队人马向这边赶来。韩三槐知道这一定是艾武生来了,因为在韩家集能有这排场的只有艾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