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1
爷爷生前最喜欢侍弄一种草:针形的小叶,细瘦的长茎,根部连着一蓬弯曲的根须,如一把夸张的胡须。
爷爷说,这种草就是还阳草,有九条命。
还阳草不容易死,我是见识过的。当你把它从土里连根拔起,几天、几星期,还阳草慢慢地枯萎,只要一点火星它就会燃起来。但是,只要它的根须一沾到泥土,那枯萎的叶和干枯的茎马上就舒展、泛绿了。
爷爷说,他的前世就是还阳草。
我们不相信。
爷爷经常说胡话。他说贺胡子当年受伤了,要不是他背着跑了几十里山路,要不是那把还阳草,贺胡子早就死了,就当不成元帅了。
爷爷说的贺胡子就是新中国赫赫有名的贺龙元帅。你说爷爷这话可信吗?他要是和贺龙元帅有这样的奇缘,又怎么会在这又穷又闭塞的山村里种一辈子地呢?
但是,爷爷曾经是军人。这一点在他的档案里写得很清楚:一九某几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第某方面军。
如果爷爷的历史就只有这么简单,那么爷爷的历史是多么的辉煌啊。但爷爷从来就忌讳被人称为老红军。事实上,爷爷到死也没有人这么叫过他,当然也没有享受过老红军的待遇。
因为爷爷的档案里还记着:一九某几年,在某某战斗中,被国军某兵团俘虏。
也就是说,红军爷爷后来做了国民党军队的战俘!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当时国共力量悬殊,打败仗也不丢人,何况胜败是兵家常事。
我在电影和电视里经常看到这样的场景:在弹尽粮绝时,我们英勇的红军战士面对疯狂扑来的敌人,他们面带微笑,眺望着远方,从容地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
——这种死是多么的充满诗意,是多么的气壮山河啊。可是我爷爷居然做了俘虏!但我固执的想爷爷一定有难言的苦衷。他肯定是想拉响手榴弹,可能是敌人上来的太快了,他还没有来得及拉;也可能是爷爷只顾杀敌,把手榴弹扔完了;更可能是爷爷拉了手榴弹的弦,但手榴弹没有炸。
这种可能是极有可能的。红军落后的兵工厂、落后的机器、落后的技术生产出这样的手榴弹太容易了。如果是这样,爷爷做了俘虏依然是英雄,而且比那些拉响了手榴弹的英雄还英雄,因为劣质的手榴弹剥夺了爷爷做英雄的机会,还要他活着忍受做俘虏的屈辱。
我幻想里的爷爷就像是渣宰洞集中营的革命先辈一样,戴着脚镣手铐,遍体鳞伤走在黑暗的监牢里,高昂着高贵的头颅,高唱着伟大的红军战歌,令敌人丧胆。
作为孙子,我宁愿这一切是真的。但爷爷的档案里却写着:一九某几年,参加国军,任某兵团少尉。
我希望那是一个历史的误会。参加国军的这人或许和爷爷同名同姓,我爷爷怎么会叛变革命调转XXXX口去打共产党的军队呢?但事实上,爷爷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历史辩解过。文化大革命时期,爷爷在共产党的监狱里关了十年,批斗了十年。
爷爷是革命队伍里的败类,我的父辈们也因此受到了牵连,幸亏当时黑帮子女不少,爷爷的香火得以延续到我这一代。爷爷一生没有给我们家族带来半点贡献,甚至他临死时也让我们全家蒙羞。
2
爷爷死的那年已经改革开放几年了。那是一个冬天,山风吹得很阴冷。爷爷侍弄的那盆还阳草也枯萎了。这是真的枯萎了:针形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细茎蜷缩在盆沿。爷爷眼神有些慌乱,他落光了牙的嘴里空洞的咕噜了一句:“死了。”
这时,村长带着一群人来到了院子里。
村长一一给父亲介绍说:“这是县里统战部的部长,这是县里经济开发局的局长,这是外事办的主任……”临了,村长指着一位秃顶的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说:“这是……”
大肚子的部长一边擦汗,一边接过话说:“这是日商武田先生。”
父亲没有见过这么多大官。他把那双沾满泥土的手在胸前擦了又擦,然后说:“领导们稀客,请进屋坐。”
我的母亲,本村唯一的一家地主的唯一的女儿急忙满屋搜寻椅子,搬到堂屋里,用衣袖一边擦一边说:“领导们请坐。”
领导们没有坐。大肚子部长开门见山地说:“老爷子可好?我们今天来是想他老人家把当年拿走的日本军人的钢盔归还给这位武田先生,因为这顶钢盔是武田先生的父亲的。”
父亲满腹猜疑,老爷子什么时候拿过日本军人的钢盔呢?家里也没有见过什么钢盔呀。
爷爷从外面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空洞的眼虚幻的看着那个叫武田的日商。武田向爷爷立正,鞠躬,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我,武田义雄的儿子,向你的问好。”
爷爷落光了牙的嘴含混地说了一句:“日本鬼子。”
原来,武田义雄是当年的侵华日军的一个士兵,随南下的部队开进我县,但不知什么原因,他的一顶钢盔落在我们县里的一个人手里。武田义雄的儿子是我们县里招商办引进的大日商,来投资开发一个项目。武田的条件就是要县里帮他找回他父亲的那顶钢盔。
武田说,拿了他父亲的钢盔的人叫韩三槐。
县里不知道韩三槐就是我爷爷。他们火急火燎地查档案、访民间,很快就查到我们家里来了。
我们家里XXXX什么钢盔呢?父亲满脸歉意地解释。
武田说:“不,钢盔的,你家里有。”
大肚子部长一脸严肃地对父亲说:“老韩呀,这可是关系到本县经济发展的大事呀。你一定得交出来,这是县委政府给你的政治任务。”
提到政治任务,我们家急了。这些年我们在“政治”这两字上吃了大亏。父亲急得一头汗水,全家人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但就这么几间破房子,搜遍了就是没有见到那顶该死的钢盔。就在我们全家不安时,爷爷说:“不用找了,那东西在我房里。”
大家跟着爷爷进了他的卧房。他指着床说:“在下面。”
大肚子部长一步抢出,撩起床单,一个乌黑、破旧、肮脏的家伙出现在大伙的眼里,一股浓烈的尿骚味扑鼻而来。
这就是当年日军的钢盔,我爷爷用它做了夜壶。
领导们一阵忙乱,村长小心地从床下捧出宝贝,里面盛满了爷爷琥珀色的尿水,在村长的手里一漾一漾地来到了领导们的面前。
我们一脸尴尬。我想,我的爷爷呀,你当过叛徒咱不说,可您怎么把这宝贝当夜壶呢?当了夜壶咱不说,可您的尿怎么这么臭呢?您的尿臭咱不说,可您的尿怎么在宝贝里结了那的尿垢呢?
真丢人啊。
大肚子部长脸上结了一层霜,他陪着笑脸对武田说:“这东西太脏了,不要了吧,明天咱县里给您打造一个新的,您看行吗?”
武田黑着脸说:“这个的,要!”
一行人捧着宝贝到屋外,倒掉了爷爷的尿,又洗去了尿垢。折腾好一会,这家伙终于现出了它草绿色的狰狞面目。爷爷看着一群人远去,咕噜了一句:“汉奸。”
等我们送罢政府的人回来,爷爷已经躺在床上死了。他的眼瞪得大大的,嘴张得大大的,样子很吓人。
3
爷爷的大名叫韩三槐。
爷爷的村子叫三槐村。
但我要说明的是并非是爷爷做出过什么特殊的贡献,当地人为了纪念他而把村庄改名为三槐村的,三槐村始称于何年何月,我不知道;是否因为这里有三棵大槐树,我没有见过。那么三槐村是怎么叫出来的,我想有时间的话我会有兴趣去考证一下。
但今天,我要讲的是爷爷。
很显然,爷爷的名字是依据村名而命的。按理说,爷爷是老韩家的男丁,取名就应该按老韩家的族谱排行,不会这么随意,老韩家不是没有来头的家族。我有幸见过保存在老韩家一个白胡子手里的族谱,一寸来厚的毛边纸,整整十八本。最最起始的老祖是韩非,战国人,和秦始皇的宰相李斯是同学。顺着族谱看下来,还可以看到韩愈这样的名人。乖乖不得了,简直就是一部通史。
我这么说老韩家的历史并不是想炫耀老韩家的历史是多么的辉煌,这也不值得炫耀。就像中国历史一样,无论有多么辉煌的过去,但现实的辉煌更值得我们去关注,抱着一个破瓦罐到全世界去炫耀,我们的祖先多么的智慧,谁买你的帐?阿Q说我们祖上比你阔多了,但阿Q的处境很糟糕。我想说的是,祖上的阔丝毫改变不了现实的窘。之所以啰嗦这么多话,不过是想说,老韩家多少有些来头。
可是,老韩家的历史到了爷爷的父亲那里就没有什么可讲的了。据三槐村的老人说,爷爷的父亲是县城韩家集韩家商埠的大少爷,因为抽大烟、嫖妓女、赌牌九把祖上分的家产败了个精光,老韩家的族长用手杖把他们一家从县城打了出来,并宣布活着时子女不许按老韩家的派行为后人取名,死后也不得葬入祖坟山。
说到这里,你可能明白了,爷爷的一家被老韩家从家族里开除了。我爷爷摊上这样的父亲是不幸的,更不幸的是,在我爷爷出生时,他的父亲大烟瘾蓬勃的犯了起来时以头碰墙而死。爷爷的母亲本来想一死了之,但不忍看爷爷饿死,勉强地活了十五年,把爷爷送给了一家烧瓦的窑口后,就上吊自杀了。
鉴于爷爷的出身不怎么光彩,我也就不多说了。我们的故事就从爷爷十五岁时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