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第二天我和云良都抱着厚厚的作业本去喊琼花。云良老师的安排,说今天开始检查以前做的作业。重新再温习一遍,这样有利于加深映像,还说这叫“温故而知新”。
我当面可不敢反驳,心里说的却是另一句话:“这就是脱了裤子打屁,多此一举。”
本来嘛,都快要开学了,还整这些,这不是成心不让人安宁么?可云良老师说了算,我的反驳无效。举手表决的结果不用想都知道,还是一比三以我的失败告终。我是个安分守己的公民呢,认命是我们经过两千多年教育传下来的优秀品德,所以我决定继续发扬这一优良传统。既然知道XXXX是苦的,我们在喝它之前也就没有必要再把自己装成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出来。那多累呀,还是以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去对待它是最好的。最起码在苦味入口之前我们还笑得出来。
母亲照例还是去光玉家陪伴那位苦命的女人,大姐也跟了去。微胖的二姐则在家里睡午觉。至于哥哥,早不知去哪里了。父亲也去找邻居们打长牌去了,他午饭后没有睡一会儿就起床了。
下弯的清娃家照例坐满了人,却没有一个女人。分成两桌的男人们吵吵闹闹的忙个不亦乐乎,打扑克的总是粗大着嗓门讨论战术,他们那一桌有着男人应有的豪气和粗嗓门。相对而言,长牌就是一种斯文人玩的游戏。他们慢条斯理的出牌,轻言细语的说话。很难听到他们粗如钟鼓的声音,偶尔也只有一两声轻笑溢出,却随即消散,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女人们并未在清娃家作短暂的停留,她们手里忙活着各自的针线活,口里说着家长里短,直奔光玉家而去。
钟栓老婆昨天的气直生到今天,那被整烂的冬瓜让她心痛。她一面重重的勒着鞋底线,一面气愤愤的对肥胖的屠户老婆说:“你那个儿子也太讨厌了,昨天下午把我家菜地里的冬瓜干净整烂。戳些洞洞眼眼的,还往里面灌些泥巴。黄瓜也拿给他干净摘完,连指头大的都没有放过,真是太气人了。肥婆,你也要好生管管他了。”
“你说的哪一个哟?”肥婆问,她有两个儿子,老大华明刚从他外公家回来不久。
“还有哪个?你那个小的嘛。富娃。”钟栓老婆很生气,这一点大家都看得出来。
肥婆还不怎么肯信:“是不是哦?我咋一点都不晓得呢?”
我冷笑:“他会说才怪。”
肥婆看我一眼说:“我当真不晓得,难怪他回来还揣着两根黄瓜呢。这娃娃太不像话了,我回去要好好生生揍他一顿。不然他一点儿都不晓得好歹,都拿给他老汉惯坏了。”
肥婆的性格大家都知道,她并不是一个喜欢推卸责任的人。所以大家虽然不喜欢屠户,却也不影响和肥婆之间的良好关系。
生气的钟栓老婆也只好作罢,她大度的说:“算了,打一顿还是整烂了,你说说他就是了。毕竟还小,哪个娃娃又不调皮捣蛋呢。”
所有的女人都有同感,就连母亲都指着我说:“就说我家老四嘛,还不是一样的。新买一个广播,他偏要把它整烂,气人呢。”
冤枉啊!我真的是比窦娥还冤,我不过就是觉得好奇罢了。那么一块布不像布的东西,中间弄一个白铁片就会发声,能不让人好奇么?我只是想看看那布不像布的夹层里是否还有其他的东西嘛,哪晓得剪开就粘不起,用针缝起来都不管用。事实上我把它重新组装好的时候还多了一样东西呢,那块小铁片不知道该放哪儿。肯定是生产的时候附带的吧,当然归我了。我可是把一切都弄得巴巴适适的,只是多了一条口子而已。至于另外一样,那真的不怪我,它自己不说话能怪我么?我连地线都一丝不苟的接好了的呢。
大姐回过头冲我笑,完全不顾我的脸上火烧火辣的。云良用手捅捅我的腰,嘿嘿直笑。女人们都笑起来,嚣张而又充满善意。
我突然觉得,世界上最难打的仗既不是棋逢对手,也不是敌强我弱。而是明知对方和你不在一个级别,可你却不能还手,这才是世界上最难打的仗。
云良的母亲接过话去说:“都一样的。就说我家云良嘛,还不是一样的。在外面看到一个听听话话的一个娃娃,可做事真的气得死人呢。喊他帮着煮顿面,他倒好,把水舀到锅里后就把面放下去了。然后才盖上锅盖烧火,象煮稀饭一样呢,人都气得死。喊他去放羊子嘛,他居然爬到羊子背上去坐着。那羊子吓得一跳,把他抖下来摔在石头上,屁儿都差点摔烂。唉呀,弄得你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前俩天不晓得哪根筋又不对了,跑到山上去砍树子,说要做个轮椅,差点连他哥的自行车轮子都下了呢。你们说气不气人嘛,好好的,做什么轮椅嘛,硬是气死人。”
我诧异的回头望着云良,他正涨红了脸,有点四处找地缝的样子。他母亲说的前面两件事我都知道,并且有一件事我也在场,可是他做轮椅的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女人们都哈哈大笑。
钟栓老婆似乎忘记了她菜地里的事:“小嘛,啥子事都做得出来,谁也解释不清楚。现在的娃娃可比我们那时聪明多了,一个二个都鬼精灵鬼精灵的。哪像我们那个时候,喊你坐着就半天不动,象快木头一样。”
所有的女人又都感叹起来。
清娃的母亲也深有感触:“我们那时候懂什么呀,人家说是啥子就是啥子。就像我哇,都进洞房了才晓得大汉长得啥样。我还以为长得跟鬼一样呢,结果一看,还是要好一点。”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军娃的母亲细声细气的说:“你还算好的了。我呢?结婚好几天了都还没有看到人呢。军娃他爸正跟着别人出去做活路,抱着鸡公拜的堂呢。我那时还在想:完了,这辈子没啥子好过的了,只有看下辈子了。哪晓得军娃他爸回来,我一看,眉清目秀的,像个书生一样,斯文得很呢。”
众人又都笑,毫无心机的笑声飘荡在烈日下。
我听母亲说过军娃他妈的事,心里很是感慨。一个地主千金嫁给一个穷小子,而且还恩恩爱爱直到现在。说实在的,我可没听见过军娃他爸吼军娃他妈。一般都是军娃的母亲在说,那可不是吼,那声音非常小,一游稍微大一点的人在场她就会闭上嘴。家里大小事众人明知道是军娃的母亲在拿主意,可她总还是先问军娃他爸,这在村上是从来没有的。就连我母亲,也时常就把一些事给直接的定了下来。
女人们的感慨多了起来,这让我和云良无法呆下去,我们匆匆向自己的母亲打声招呼就往前跑。
大姐在后面叫:“早点回来,又想偷懒嘛。”
我胡乱应着,象逃命的狗一样往前奔。幸好小花没来,不然,还不知道谁会落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