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先生在雨季的叹息
夏季阴雨连绵的天气来临了。对于城市来说，这雨季多少还有些欣喜，因为它挥手拂去了令人难耐的酷暑，让人清凉一下。整个夏天，我都能听到白袍先生在雨季中的叹息之声。
夏日是属于女人的。当然，于沁小姐也不例外。
我和于沁小姐的接触是我回到京城之后开始的。
我已经说过，于沁小姐是患骨癌死去的，她去世之前，我曾经到医院去看望她，尽管她并不希望看到我，她还是对我的到来抱有友好的态度。如果不是苏宁先生的出现，她也许会嫁给我，可是苏宁先生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一切。
现在回想十年前的这段往事，我至今不能不怀疑于沁小姐对于苏宁先生的财富的占有欲望，我不能不怀疑他们的爱情成份能有多少，也许这正是于沁小姐的悲哀所在。
于沁小姐的悲哀还不止这些，还有不公平的命运对她的惩罚。这个惩罚就是让她患上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骨癌病。当所有人都怀着异常同情的心理对这位美丽的女孩潸然泪下的时候，我却从中发现了命运创造美丽和摧毁美丽的两种心态。人类是爱美的，然而，当美丽成为财富和情感的交换法码的时候，美丽也将变得丑态百出。
十年后，于沁小姐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们中间已经隔着两个世界。也许是内心的感应还在，我们得以在这个夜晚相见，能够平静地面对面。
于沁小姐说：“如今，十年时间已经过去了，你不会还在怀恨过去的那段往事吧？”
我说：“我们人类是最肯健忘的，要不，为什么我们要发明纸张，发明笔墨，发明文字呢，就是因为那可怕的健忘的毛病，有了这些东西，可以随时记录下一些事情。”
于沁小姐说：“这么说你已经把过去的那段事情忘却了。”
我点点头。
于沁小姐说：“你为什么不把它们记下来呢？”
我有些诧异：“你是说让我把这些事情记下来？为什么要记下来呢？”
于沁小姐说：“记下你的爱，记下你的恨。”
我说：“也记下你的爱，记下你的恨吧？”
于沁小姐沉默不语。我也感到无话可说，沉默不语。空气里有一种墨一般生硬的东西，积淤着。
于沁小姐说：“这么说，你还是没有说清楚此刻你的内心是否还有仇恨？”
我说：“也许，我是说不清楚了，也不再想说清楚。”
于沁小姐说：“吉西，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我介绍给白袍先生认识？”
我思忖一番：“我觉得，你们才是一个类别的，你们在一起应该合适。”
于沁小姐说：“你怎么知道我和他合适？难道我们都是鬼怪？”
我一时回答不上于沁小姐的问话。
于沁小姐说：“说穿了，白袍先生只是一件白袍，他无情无欲，你不觉得这样有些可笑吗？”
我说：“那么，你是说，你是有情有欲的，可是，你为什么贪财忘情，忘恩负义？”
于沁小姐叹息一声：“吉西，那是你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你应该看得出来苏宁先生对我的感情。如果你真的认为我应该为你负点责任，现在，我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不，你是对不起你自己。”我说。
“不，我对不起你。也许是命运的安排，让我在这里遇见你，补偿你。”于沁小姐说。
于沁小姐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刮起了风，伴有星星细雨洒落下来。这个夜晚，是一个带有一点让人心惊肉跳的风雨之夜。
于沁小姐已经脱去了她的外衣。说实话，这个时刻，我真的想看一看魔鬼的身材，看一看我十年前不曾细看的那个身材。只是，我又觉得对不起白袍先生。是我把于沁小姐介绍给白袍先生认识的，现在，我怎么能够以另一种目光再猥亵于沁小姐呢。再说，白袍先生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闭目思之，决定对于沁小姐的举动置之不理。
然而，于沁小姐似乎并不罢休。她开始抚摸我的脸颊、脖颈，我的胸膛和脊背。我的脸上隐隐沁出一些细密的汗珠。
我对于沁小姐说：“于沁小姐，你不必这样，我是人类，你是魔鬼，据我所知，你们魔鬼是吸人鲜血的，是以残害无辜生灵来为自己增加魔道的。”
于沁小姐吟吟地笑：“吉西，我怎会吸食你的鲜血呢，我更不会害你，我是爱你的。”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你这个忘情负义的女鬼，当我的血被你吸食而尽，当我变成一具干涩的尸体的时候，只怕你还对着我暗自窃喜呢。”
于沁小姐继续抚摸着我，我的下身。并说：“你以为你能躲过我的攀扶和缠绕吗？”
我说：“我不能，但是我知道你的阴谋。”
“哈哈，错了，吉西，你错了，我是在让你享受世间无比的奇爱，懂吗？”于沁小姐说。
我说：“不，你不是让我享受世间无比的奇爱，你是在满足你的性欲？”
“这有什么不好，难道你不喜欢这样吗？”于沁小姐说。
我说：“你这样，白袍先生是不会放过你的。”
“吉西，你又错了，白袍先生真正不放过的，不是我，而是你？别忘了，是你杀死了苏宁先生。”于沁小姐说。
我说：“我没有杀死苏宁先生，是他自己出车祸死的。”
我听到于沁小姐冷冷一笑：“他是出车祸死的，难道在这起车祸中，你不记得你做了什么？你们人类也真是健忘啊！”
“我什么也没做”我说。我想：“我怎么会杀死苏宁先生呢，他是我的朋友。我怎会杀死他呢？”
于沁小姐的身体像一条蛇，紧紧地缠绕着我，我想，我是逃脱不掉了。
窗外的风雨更加紧急了。在风雨声中，我仿佛听到了白袍先生的叹息声，他的叹息包含了无奈和伤痛。我想，这个夜晚，我怎么对得起白袍先生呢。
我眼睛一闭，黑夜就浓了。而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外，风雨吹打下来的树叶，落了一地，早起的人们，正匆匆赶路。于沁小姐早已不见了。我抚摸一下自己的心脏，它还在跳动，知道自己没有死掉。
我想，我也该去忙我的生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