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素兰今天的心情并不好,开学在即,可她的脚还是老样子,这让她很生气。她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们三人,她父母的脸上也少了许多的笑容。无法行走的她很难再去上学了,这不太远的十几里土质公路足以消磨掉所有的坚持。我们三人都明白这一点,也尽量避开开学的话题,可它就摆在我们面前。让我们根本就无法逃避,也无从逃避。我们那可怜的小心翼翼反而让气氛更加压抑,于是大家都闷声闷气的只管写作业。其实作业是早就做完了的,这只不过的云良加的作业。我们口里虽然是尽量的反对,可我们手上却还是在老老实实地做,唉,官大一级压死人啊!谁叫他是班长呢。
当我们起身离开时,素兰的眼里有让我们不敢直视的东西。
云良在前面飞一般的跑,口里还叫:“我们明天再来。”
我跟在云良后面顺着昆娃家的墙边往埝塘跑。琼花没有跟来,她才不会笨到那种程度呢。我们想去洗澡,她一个女孩子自然是不会跟来的。
金猴儿家被烧毁的房子早已推倒了土墙,一群石匠在那里叮叮当当的忙活着,一些让人目瞪口呆的笑话从他们的嘴里蹦出来,象他们打的石头一样棱角分明。衣作光鲜的小妞站在一边偷偷儿听,时不时还会脸红一下。这让那群粗鲁的石匠更加兴奋,口里冒出的话也就更加的肆无忌惮。
云良翻着白眼快速的走过,我紧紧跟着,手里还抱着我们的作业本。
这时的埝塘已经是鸭子和鹅的天下了,洗澡的人早就走了。我们一起去光玉家看我母亲回家没有,却见光玉家坐了许多女人。上弯的下弯的都有,云良的母亲也在。她们手上忙着各自的针线活,口里你一句我一句的一点儿也没闲着。伤心过度的女人坐在大家中间不时低声应着,看得出来,她现在的情绪比前几天好了许多,眼眶虽然还是红红的,却没有再流泪了。
在这样一大群没有一个男人的女人中间我和云良也无法呆下去,我们向各自的母亲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路过前进家外时,前进正送凯老师出门。
背着红十字包的凯老师边走边说:“要让她吃好一点,多走动走动,光是吃XXXX也会把人吃虚的,营养跟不上吃再多的XXXX也没用。还有,要让她多走动走动,别一天到黑尽睡在床上,没益处的。”
前进不停的点头,脸上带着苦涩的笑。睡眠不足似地顶着一双带血丝的眼,乱糟糟的胡子老长老长,象个小老头。其实他的年龄并不大,才娃都才几岁呢。
我瞟了一眼前进脚上的布鞋,这正是小花叼出来的那种。我发现云良也和我一样看前进的布鞋,脸上带着了然的微笑。
下了大田埂,清娃的家里正热闹着呢,摆了两桌的扑克大战。在这里的输家是不需要出钱的,但却有另一种惩罚。得蹲在不太宽的木凳上打,多久战胜对方多久才能坐下来。这让大家都有一丝紧迫感,虽然蹲上一会儿不算什么,可要是一直蹲着也是一种让人难受的罪,不过习惯了就好了。
明娃正弯着腰在清娃家外的水沟里胡乱的摸着,他说里面有鱼,只淹及脚背的水里能有什么鱼呢?连娃的两个女儿站在水沟上面拍着手唱:“麻子麻啾啾,下河摸鱼鳅。鱼鳅钻了洞,麻子没得用。”
那个在水沟里劳作的家伙立起身叫:“本来就有嘛,我看见了的,好大哦。”他脸上沾着淤泥,倒的确有一点像个麻子。
军娃正输着呢,他蹲在木凳上扭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吼道:“还不起来么?又把一身整得稀脏嘛。”又扭头过去继续战斗。
我蹲在沟边,扔了一个小泥块在明娃身后说:“那里,那里不是?”
明娃立刻转身:“哪里?哪里?”
我笑着说:“我说那里不是,你没听清楚么?”
云良“哈”的一声就笑出来。
连娃的两个小女儿顶着大太阳也“咭咭咯咯”的笑个不停。
受了愚弄的家伙“嘿嘿”的笑着叫:“四哥哥。”
我笑着问:“逮到有没有哇?”
那家伙很沮丧:“没有。我看到的,先前好多哦。”
云良说:“快起来了,不然看你老汉打你。”
心有不甘的小家伙恋恋不舍的爬上岸,又去大田的口子上洗了手脚,穿着那小小的拖鞋又跑过来和两个小女孩玩在一起。
清娃的战况并不好,他正和军娃相对蹲在木凳上呢。看来有些时候满身的力气也不管用,在这个战场上并不是拳头说了算。
很久没见清娃的女朋友来了,那位美丽的售货员让人难以忘记。军娃他们全都记得,他一边出牌一边问:“清娃,咋没看到你女朋友呢?都有好久没来了吧?”
清娃嘿嘿笑着说:“她要守代销店,不大走得开嘛。”
清娃侧面坐着的春娃说:“你那女朋友漂亮哦,象电影明星一样呢。”
清娃脸都笑烂了:“是吗?我咋不觉得呢?”
春娃对面坐着的新娃说:“又没人抢你的,你怕什么?”
另一张桌子上坐着的几位年龄偏大,他们正慢条斯理的打着长牌。和军娃背靠背的火精忽然说:“唉,清娃,听说你家大爷要回来了,是不是真的哟?”
这是一个非常意外的消息,所以大家都忍不住齐齐的看着清娃。
清娃笑着说:“是真的,过几天我们还要去成都接他呢。”
新娃扭过头来说:“听说你大爷在台湾当官,是不是真的哦?”
清娃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不晓得哇,他信上没有说。”
火精极其羡慕:“这下你家安逸了,你大爷肯定要给你们好多钱呢。”
清娃笑着说:“这哪个晓得呢?”
清娃的大爷叫光娃,现在可不能这么叫了,得叫之光。和丁瞎子、大汉三人是亲兄弟,丁瞎子排老三。早些年战争时期自己卖壮丁,跑了两次,卖了两次,卖壮丁的钱全部拿回来医他妈妈的病了。后来随军去了台湾,从此杳无音信。前不久突然写了一封信回来,问他母亲还在不在。丁瞎子他们的母亲早就死了,可丁瞎子回信却说还在,还活得好好的。于是,那位卖壮丁的人就心急火燎的想回老家了,并且写信来说了到成都的时间。这足以让丁瞎子和大汉兴奋莫名。也难怪,谁家不想有一位富得流油的亲戚呢。
清娃的弟弟国娃和清娃正相反,同样五大三粗的他安静得象个姑娘。他只是坐在军娃和春娃身边看他们打牌,叫他上时,他害羞的摇头,而且还会脸红。这让军娃他们都觉得奇怪,也时常拿他开玩笑,可他就是那个样子,总是不喜欢说话,别人开他的玩笑他也只是笑一笑就算了。
军娃“啪”的把牌拍在桌子上,问:“国娃,你去不去成都接你大爷呢?”
国娃笑一笑说:“随便,可去可不去。”
清娃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说:“啥子可去可不去哦,肯定要去,咋能不去呢?大爷好难才回来哟,不去迎接都行么?”
国娃无所谓的说:“反正有你们去就行了,他也要到这儿来的。”
清娃有些发火:“胡说,这都一样么?”
国娃低声说:“有什么不一样,家里还是需要人呢。”
清娃狠狠的说:“没出息。”不再理他,继续打他的牌。
没出息的人不以为意,他的父亲大汉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淡淡的笑着,他并不想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我和云良看了一会儿他们的战斗就走了,对于扑克,我并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