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日子就这样紧张而轻松、无聊而充实的过着。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把每一天的时间安排得满满的,而我们可怜而又短暂的暑假就这样一天天地走向了尾声。本来还以为会和平常一样直接走向句号的,可村上却死了人。
我们敬爱的老支书,那位早被医生判了死刑的病人还是没能坚持多久。他无可奈何地回到了他列祖列宗那里,虽然还有一位娇弱的妻子让他难以割舍,可是没有办法,这事儿并不由他做主,连他的意见都忽略了。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随着黑白无常去往新的地方了。这让光玉伤心得不得了,可怜的女人红肿着双眼央求村上的人们帮忙把老支书安葬。而她则痴痴的守着老支书的灵位不吃不喝,象块木头一样就那样坐着。很显然,这个比她大十多岁的男人让她充满怀念,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一定美好无比。
父亲叫母亲去劝劝光玉,母亲也不推辞。父亲和老支书都是党员,时常里关系不错。母亲和光玉的关系也不错,充满同情心的母亲午饭后就向上弯走去。
老支书的家就在埝塘里面石梯旁边那丛竹林后面,孤零零的三间土墙房子,和他隔一条水沟的是红军的家。
我等到云良一路去时,却见长娃正站着水沟边大声五气的咒骂着,好像是安葬老支书时碰坏了他家生长在路边的几颗小树。其实这根本就不算什么,那样的树子遍山都是。可现在那样普通的树子在长娃的嘴里却变成了千金不换价值连城的宝贝。他嘴里叫着屈说:“天地良心,大家都看见的,好好的树子呢,说砍就砍了。咹~~~~打狗还要看主人面呢。未必我的树子就不是树子么?你们的就是宝,我的就是草。咹~~~~大家评评理吧,天下有这本书卖么?说得丁丁入目的事后赔事后赔,哪晓得过了连句话都没有。这才怪呢,硬是要人就要人,不要人就阿尿淋。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哟?光玉,你倒是说咋办哇,我那树苗子可是大老远背回来的,这山坡上可没几颗那样的树苗呢。闷起干啥?你以为不开腔就算了么?躲都躲得过么?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么?光玉,光玉,你倒是说话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不可一世的破烂货,凡是负面的词语都可以用在大家的眼睛里。
我和云良都气愤的盯着口沫横飞的长娃。
云良狠狠的说:“垃圾,破烂货。”
母亲从光玉家里走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长娃一眼:“吔,长娃,你硬是了不起呢。连天上的麻雀都被你吹成凤凰了,厉害呀,长脾气了嘛。”
长娃一见我母亲立刻大倒苦水:“哎呀~~幺嫂呢,你不晓得,当初抬老支书上山的时候过不去,他们可是砍了我好几颗树子呢。说好了要赔的,可事情一过就把我们给忘了,你说天底下有这样的事吗?”
母亲大不以为然:“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不过就是几颗要死不活的小树子嘛。遍山都是,你要拿去砍就是了,有什么值得闹的?”
长娃不依不饶的说:“哎哟,幺嫂呢,你不晓得。我那几颗树子可不是一般的树子,我可是大老远背回来的树苗呢,这全村可是真没有几颗那样的树子呀。”
母亲撇撇嘴说:“不就是几颗野生洋槐子么,大家都是看见的,你以为大家都认不到么?有什么大不了的?那种弯得象虫线一样的洋槐子遍山都是,有啥子值得夸耀的?”
长娃有些反应不过来,陪着笑说:“幺嫂,你不晓得。当时可是说得清清楚楚要赔的,可这都过去几天了,连句话都没得,这咋行呢?这摆明了就是赖账嘛。”
母亲冷笑:“你要人家的树子就明说嘛。再说了,就那么几颗树子你不会去老支书的坡上砍么?还需要跑到这里来大吵大闹?”
长娃被我母亲这么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幺嫂呢,你倒是说得轻巧,人家的树子我敢去随便砍么?再说了,那不光是树子的问题,还有其他问题呢。”
红军的母亲站在水沟边上听了许久,这时她冷笑着说:“怪了,不是树子的问题那又是啥子问题嘛?砍了你的树子赔你的树子就是了嘛,未必你还想要人家赔你的钱?”
光玉斜倚在她家的门框上,目光散乱而无神。她根本就没看长娃一眼,那个家伙的确不值得她的目光作哪怕万分之一的停留。她散乱的目光直直的越过群山,看向远处的天空,看向那根本不存在的梦幻世界。
我和云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只有象棉花一样的几朵白云而已。
仿佛被说穿了心事,长娃连忙否认:“咳,哪里能这么说呢。挨邻靠近的,说起钱就不好听了。我们只说树子,说树子。”
母亲撇撇嘴,不屑的说:“要好听?戏台子上就好听,你咋不去唱戏嘛。”
红军的母亲接口道:“就是,摆明了就是想要人家的钱嘛,还说那么好听做啥?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这世上哪有那样的好事哟。”
我承认,长娃在他自己的家里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惜他一走出那肮脏的破家就一无是处战无不败。面对我母亲和红军母亲的围攻,他显得手忙足乱,有点语无伦次。他可不敢象其他人那样粗鲁的骂人,至于动手?把眼睛闭上都能想得到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况且我估计他心里再有动手的打算也不可能表现出来,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他长娃还是想多活两年,还不想这么早就去找他父亲诉苦呢。
我和云良都觉得这事越来越好看了。
急得面红耳赤的长娃好半天才说:“光玉,你倒是说句话呀。”
光玉目光散乱,似乎是看向了他,又似乎根本就没有看他,口里木然的问:“什么?”
长娃快气晕了:“树子呀,你看你看,我说半天了,你一点都没有听进去么?”
光玉一脸的茫然:“树子?什么树子?”
长娃是忍耐力让人佩服:“唉呀,就是老支书上山的时候,过不去,砍了的树子。你咋搞忘了么?”
光玉的眼里忽然有了一丝神采:“他上山了么?多久的事?他咋没和我说呢?唉呀,他去了哪块土哦?你看见了么?他朝哪儿走的?唉,他还没有吃XXXX呢。他跟你说过他多久回来没有?”
我母亲和红军的母亲都吓了一跳,连长娃都有些迟疑起来:“光玉你在说些什么哦?我是说那天抬老支书上山安埋的时候砍的树子的事呢。他咋会和我说话嘛。死都死了,会和我说话才怪呢。”
光玉一下子象散了架似地又靠在门框上:“哦,对啊,他死了,他已经死了,安葬了呢。”晶莹的泪水成串的滑下她苍白的脸颊。
母亲又一迭连声的安慰她,扶着她进了里屋坐下。
红军的母亲对长娃说:“你要树子自己去他坡上砍,多的是,别在这里吵吵闹闹的。要不然我们就去找村长来评评理,再不然就去找村委书记。你别以为老支书死了你就可以欺负人家光玉了,我跟你说,门都没有,还有我们这些邻居看着呢。”
长娃吓了一跳,一下子就焉了,他连声说:“算了,算了,我自己去砍就是了,也用不着还要惊动村长他们的。”口里低声咒骂着走了。
红军的母亲也走进光玉的家里去劝慰她。
云良拉了我一把:“走吧,今天是洗不成澡了,你母亲在这里呢。”
我也有同感。猴儿都被拉走了,也就没有猴戏可看了。
我们顺着竹林往琼花家走去,却见华娃那小脚的母亲正迈着细碎的步伐往这边走。我对她一向既无好感也无恶感,一个普通的老太婆而已。看了她一眼,我们仍旧走我们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