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远远的传来清娃母亲那若有若无的骂声,声音极其惨烈。乡下人都这样,被别人偷了家里的东西又无法寻找到偷东西的人,所有的愤怒只好发泄给空旷的山坡听了。反正即使那小偷听见了你也拿他没办法,你又不知道是谁,再笨的小偷也不会笨到出来自己招认的。象这样的破事在咱们山村那可是时常发生的。大家对这些梁上君子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所幸也只是损失一些财物,还没到伤人的地步。
吃过饭,我仍旧随着父亲他们上坡去打花芽子。棉花开花了,还得顺带着捉虫,小花也跟在我身后。走到房子后面正要上坡的时候,小花却一扑,扑在竹林旁,从里面叼出一只布鞋来。
母亲很生气:“这该死的狗儿就知道把鞋子到处拖,打得了。”
我接过小花嘴里的布鞋看了看说:“这好像不是我们的呢。”
我家的布鞋都是母亲和大姐做的,她们自然认得,布鞋的脚背上都绷着用来装饰的黑色鞋带呢。可这只布鞋很奇怪,它没有用来装饰的鞋带,只有松紧,在整个村上也没有什么人这样做的。我仔细看着,布鞋的里子是用白布做的,还不太破,白色的里子上似乎还沾着一丝淡淡的血迹。
我把布鞋递给母亲,母亲惊讶的说:“这是前进的布鞋呢,全村只有他老婆才做这种布鞋,连义秀都不做这种布鞋的。”
走在前面的父亲一下子回过头来,端详了好一会儿母亲手里拿着的布鞋说:“把它扔远些,难得看这些东西。”
我嘀咕道:“奇怪了,前进的布鞋咋会掉在这儿呢?”
父亲把眼一瞪,脸上是少见的严肃:“少管闲事,没事别乱说。”
我莫名其妙的答应着,心里搞不懂父亲为什么一下子严肃起来。
父亲深深的看了一眼小花一眼说:“真是一只好狗。”
我吐吐舌头,父亲可是从来没夸过小花的,难道太阳今天从西边出来了?我疑惑的望望天。不过这也有可能,因为太阳还没有出来呢,既然它还没有出来,那么一切皆有可能。
受了夸奖的小花保持了良好的宠辱不惊的素质,它可比人强多了,电影上常演的,上司一夸奖,哎呀,那个样子可真的是不用提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咱的小花可没有这些破事。我猜那是因为它听不懂我们的话的缘故,要不然也就和电影里淹的一样了,说不定还要在地上打滚呢。
中午我和云良照例拿了作业本去素兰家,我们还是喜欢走坡上二台土那条土埂,视野开阔,还可以顺带着捉知了呢。我们一路走一路说着昨夜的电影,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清娃家的被偷。我说:“那个小偷也真是厉害,把清娃家的鸡鸭都偷光了。”
云良说:“还不是估计到大家都看电影去了家里没人么。”
我非常同意这个观点,这小偷象学过心理学似地专门找别人松懈的时候下手。可我忽然想起了小花早上叼出的布鞋,于是我说:“真奇怪,前进的布鞋咋会掉在我家屋后的竹林内呢?”
云良没听明白,:“你说的什么呀?前进的布鞋?什么布鞋?”
于是我把小花叼布鞋给我的事对云良说了。
云良听后沉思起来,好半天他才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点头:“是呀,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就是想不明白他的布鞋咋会掉在我家的屋后呢?”
云良叹口气说:“这还不明白么?前进的老婆有病,一直都在看医生呢。”
我大惑不解:“这我知道呀,可这跟布鞋又有什么关系呢?”
云良斜了我一眼:“笨,看病不要钱么?”
我可不笨:“当然要了,开玩笑,不给钱谁给你看病哦。”
“对呀,他家又没什么其他的收入,就光靠着土里的庄稼,都够医他老婆么?”
我想了想:“这······好像······是不够。”
云良很生气:“什么好像哦,是根本就不够,这你该明白了吧。”
我呆了一下:“你是说昨夜的······是他?”
“唉唉唉,你可别乱说,我可啥都没说呀。”云良差点跳起来。
我连忙说:“对对对,你是啥子都没说,我啥都没听见。啊······今天的太阳真好!”
云良哈哈的笑起来:“嘿,这么大的太阳还好?好你个头。”他伸手就向我的头上拍来。
我立刻撒腿就跑,云良哈哈笑着也追了上来。
到琼花家时,琼花抱怨说:“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我和云良喘着粗气说:“哪能呢,说了要来的咋可能不来哦。”
到素兰家时,云良宣布:“今天还是写作文,就以昨夜的电影写一篇观后感。”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什么?又写作文?天啦,还要不要人活嘛,哎,云良老师,你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云良在学校里成绩优异,可是我们的班长呢,大家都习惯听他的。现在的他摆足了架子:“不行,大家都写为啥你并不写?”
我呻呤道:“你这不是把我往死里逼吗?你明知道我怕写作文的,这不是故意刁难我吗?”
云良翻着白眼说:“咱们少数服从多数,不写的举手。”
我立刻把手举得高高的。
琼花和素兰都含笑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急了:“快举手呀,快举手呀。”
琼花笑着说:“为啥要举手呢?反正老师也布置了作文题的,早迟都要写,拖到最后还不是跑不掉。”
我沮丧极了,居然没一个人支持我。
云良笑呤呤的看着我,伸手在桌子上拍着说:“快写哦,不然你又写不完。”
素兰的父母在旁边饶有兴味的看着我们,显然我们能来陪素兰做作业让他们很高兴。
我在心里咒骂着那些编教科书的人,他们已经经历过了象我一样悲惨的岁月,却又把这种坏事继续下去。这叫复古,这叫守旧,这叫榆木脑壳,这叫保皇派。难怪晒坝保管室的土墙上是斗大的四个字“造反有理”,虽然现在那保管室已经作了丁瞎子的私人住房。
呜~~我美得让人不知不觉的童年岁月;呜~~~~阳光下的埝塘;呜~~~~那有点温暖的埝塘的水。我敢肯定那群不需要做作业的家伙现在正在水里表演杂耍呢,和小娃娃们玩在一起的爱娃也一定是把眼睛一闭象快石头一样横着砸进水里了。那个肥胖的屠户的儿子也一定羡慕地看着在水里豪气冲天的昆娃建娃和书娃,转过头却又挖苦只会扒着石梯用两条腿拍打水面的平娃和长娃。想到这些我就恨得牙痒痒的,可这些统统不管用,作文还是只有一个字一个字的写。
云良时不时的抬起头看着我笑。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没见过么?真是的,不就是偶尔咬咬笔头么,至于发笑吗?哼,写就写,不管了,大不了这篇不算。于是我写,我说那电影的银幕下为啥拣不到子弹壳呢?害得明娃在那下面忙活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我让我胡乱的思想飞奔了出去,再也拉不住缰绳。
待我写完读的时候,云良和琼花素兰这三个家伙一点面子都不给,居然张开嘴就笑,太让人失望了。更夸张的是素兰居然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她揉着自己的肚子“哎哟哎哟”的叫。琼花和她一个样,直接把头伏在桌子上,双肩抖动得厉害,也不知她是在哭还是在笑。云良那个家伙更厉害,他使劲的拍打着自己的膝盖,笑得直抽气。
我生气极了,待他们笑够了,我用充满无辜的声音问:“有那么好笑吗?”
刚刚止住笑声的琼花素兰又“扑”的一声笑起来。云良咧着嘴,伸手指着我一点一点的却发不出声。好半天他们才安静下来。
云良说:“你这篇作文保证是全校最好的。”
我得意起来:“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写的。不是吹,你们还写不了这么好呢。”
所有的人都点头同意。
素兰笑着说:“的确也是,反正我是写不出的。”
琼花说:“我也写不出。”
云良说:“我也是。”
我有的吹了:“咋样嘛?随便写一写的都只有让你们掉眼珠子的份。哼,和我比,吓死你。”
云良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说:“你就吹吧,反正也没人相信。”
收拾好作业本,我们也各自回家。素兰扶着桌子想站起来,却被她的父母制止了。她的腿似乎已经消了肿,可还是搭不上力,还没有好。按她说的:“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