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和琼花一起去素兰家,她早已出去了,素兰的母亲说是她父亲把她背出去的。我们也立刻返回晒坝,晒坝上已是人山人海。远远近近的人们都来了,不是很大的月光下,依稀可见天上象麻子一样多的星星,它们一个挨着一个地眨呀眨的非常漂亮。对面的上坡上还有电筒的闪光,那是山那边的人在朝这儿赶。闹哄哄的人声中夹杂着胖子的呼喊:“卖冰糕~~卖冰糕~~”他就斜靠在银幕旁的石制风车旁,那地方非常好找。这对他生意大有好处。没人会傻不拉叽的跑到一个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卖东西。
我找到大姐二姐的时候,她们正和母亲坐在一起同几位妇女聊天。我挨着二姐坐下问:“哥哥呢?”
二姐抬头扫了我一眼说:“不晓得,谁知道跑哪儿去了。”
前进的儿子才娃讨好的说:“我先还看见他和爱娃在一起,还有昆娃他们几个呢。”
我不想理他。这个敢在冬天洗冷水澡的家伙象他父亲一样粗鲁,他那平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母亲苍白着脸坐在他身旁,也不知道她生的什么病,反正就是那样的跛着。
红军远远的叫我,问我云良来没有。我口里应着,转头去寻,却见云良正远远的冲我做鬼脸。他挨着摆放映机的八仙桌,桌子周围挤满了好奇的小孩,哥哥和爱娃都在那儿,放映员正在丁瞎子家大吃大喝呢。八仙桌旁立着的竹竿上吊着一个电灯,此刻正光芒万丈的照耀着整个晒坝。留声机里放着歌曲,是我们没有听过的女中音,甜美得让人目瞪口呆。不少男人都说:“哎哟,这个女人的声音硬是好听。”一些女人则反驳说:“人家当歌星的人,声音能不好听么?”大多数的女人则一笑了之,的确,这样的赞美是不值得追究的。
酒足饭饱的放映员走出了丁瞎子的家,所有人都立刻为他让路。一脸高傲的放映员毫不在意的跨过纵横交错高高低低的木凳大军,顺利的来到八仙桌旁,没一会儿留声机的声音就停了下来。放映员按照惯例说了两句要大家静一静之类的话,又预报了今夜放映的片名,然后他就毫不含糊的鼓捣着放映机直奔主题。
随着电影的开始放映,嘲杂的人们也安静了下来。大家都被精彩的电影深深吸引,遇到高兴的还发出“哄”的一阵笑声。看着坏人得志还免不了咒骂出声来,简单的女人们也会因了主角悲惨的命运而流泪,下一刻她们也会因为坏蛋的倒霉而高兴。在这里,人们并不需要太正经的说教,只需要轻松的玩笑。乡下人口里说着:“大道理咱也不懂”,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着呢,只不过他们从来不像蚊子那样咬人之前还要“嗡嗡”的闹腾一会儿,发表一些骗人骗鬼的胡言乱语。乡下人实际,玩不来那些虚的,所以他们不玩。只是实实在在地生活,平淡而从容,平凡而庸俗。
我们都进入了精彩的剧情,只有在换片子的时候大家才长出一口气。于是又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和木凳与地面的摩擦声。
我听见才娃在问他母亲:“爸爸呢?他不看了么?”
他跛足的母亲不耐烦的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总有一些迟到者,电影都放一半了还有人晃着电筒在对面的山坡上走,也不知他们是不是来看怎样收银幕的。
电影里剧烈的XXXX炮声引得明娃直直的奔到银幕下去了。我听见清娃对他说:“快点去捡子弹壳,那么多呢。”于是信以为真的小不点就奔到银幕下撅着屁股仔细地寻找。当然,那结果和大家知道的一模一样,连一丝丝儿的偏差都不会有。失望之极的寻宝者哭闹着要他的父亲去帮着找,其心急如焚的神色让人忍俊不禁。
哭笑不得的明娃父亲说:“那儿咋可能有嘛,他哄你的呢,没有的,别去找了。”
可怜的小孩不依不饶:“有嘛,本来就有嘛。我看见了的,掉下来那么多呢。去找嘛,去找嘛。”
明娃父亲哈哈笑着说:“没有,那是假的,哪里可能有嘛。”
明娃疑惑的望望大家,于是不再闹了,又专心的望着银幕。
换片的时候,山村里此起彼伏的狗叫远远传来。大家也不以为意,远远近近来看电影的还有些人在路上急急忙忙的赶呢。
但终于,电影还是放完了。放映员公布了明天晚上放映的地点后,大家开始呼儿唤女地热闹起来。一时之间,木凳又扛上了肩,大人们拉着自己的小孩往晒坝外走。五组的胖子还站在石风车旁叫:“卖冰糕……卖冰糕……”他面前已经围起了一大圈人,看来生意不错。
我们一边走一边讨论着电影里的故事情节,发表者各人自以为是的看法。
母亲只是催促:“快点走哦,看到路,别摔倒了。”
还未到家时,小花老远就冲了过来,口里发出欢喜的声音蹦跳着撒欢,仿佛好久没有见过了似地。我拍拍它的头,好好的安慰了一会儿才让它安静下来。
夜已经很深了,两部电影下来再早也早不到哪儿去。此时的月色倒好,碧天如洗,那些星星反而没有先那么亮了,淡淡的银河直贯长空。按照母亲的说法,那河的两边住着牛郎和织女呢。都是那个老巫婆,一点好事都不会干,专干这些讨厌的坏事。望着那淡淡的银河,我突然想:看来,这就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一夜倒睡得十分的香甜,清早大家都有点不想起床。母亲挨个的叫我们起来。大姐正在切菜,二姐在灶下一边烧火一边梳头。我揉着眼睛去打了洗脸水,小花跟在我身后,我走一步它也走一步。我叫它让开,它又摇着尾巴走到一边去了。小黄猫则躺倒在木凳上伸胳膊拉腿的大睡,丝毫不在意我们的走来走去。
母亲开了鸭笼,那一群偷笑者立刻连滚带爬地奔了出来,它们的身后是衣作华丽的贵族和神态高雅的绅士。别跟我说鸡公会跑在鸭子的前面,那群贵族都有眼疾,它们不惯在黑暗的地方行走。至于绅士,以它们那高傲的性格,自然是不屑于和那两群贱民争这一点先后的,这不符合它们高贵的身份。
我坐在阶沿上,手里捧着饭碗。小花站在我面前眼巴巴的看着,大尾巴摇啊摇的。小黄猫用头不停的蹭我的裤脚,偶尔发出一声嗲声嗲气的叫声。我知道它们想干什么,我才不理它们呢。
母亲一边清点着海陆空三军一边梳头。而后者全都围在母亲的身边叫唤着转圈,它们还没吃早饭呢。母亲点完数,然后撮了一大碗玉米倒在破瓷盆里。立刻,这群家伙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都把头伸进盆子里抢起来,可怜的贵族反而被挤出了圈子。
钟栓的老婆走我家外面过,她问母亲:“你家昨夜掉什么东西没有?”
母亲不解:“没有呀,咋的?有哪家掉东西了么?”
钟栓老婆站住身子说:“清娃家掉了好几只鸡呢,听说几只大鸡都掉光了,只有几只小鸡仔还在,连几只鸭子都掉完了。”
母亲大惊:“哎呀,那么凶啊?”
“可不是呢,肯定是昨晚趁大家都去看电影了,屋里没人嘛。”钟栓老婆感叹道:“妈的,这些棒老二太凶了。”
“哎呀,硬是可怕,这些贼娃子也太利害了,黑良心哟。”母亲啧啧的叹道。
钟栓老婆叹口气,摇着头走了。
母亲愣了一会儿也端起碗开始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