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回到家,二姐早已煮好了饭,大姐正在赶那群聪明的绅士和胆小的窃喜者。我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那群鸭子似乎都在偷偷儿地笑,也不知道它们在高兴些什么。这群高尚的家伙正争抢着破瓷盆里的玉米粒,那是它们的晚餐。高贵的绅士毫无风度的霸占着主导地位,那英勇的男子时不时的张开大嘴在偷吃者的背上戳一下,吓得那偷吃者张大着翅膀跳起老高。而胜利者是需要高唱凯歌的,勇士引颈向天,得意洋洋,就只差一座凯旋门了。但这好日子并不太长,母亲不允许它们吃得太多。在外面饱餐了一顿的它们脖子上那道粗粗的食道鼓楞着象麻花一样盘绕而上,直达它们那微微高贵的下颌。这群贪得无厌的家伙上辈子八成是饿死鬼投胎,不然不会把自己涨成那样,这也太破坏绅士形象了。
绅士们一走,窃喜者可就大胆了,它们和那群衣作华丽的鸡公鸡婆们抢着把嘴伸进瓷盆里乱戳,弄得瓷盆“哚哚哚”的响个不停。鸡公鸡婆们的吃相着实文雅,它们的头一点一点的,而且也不像鹅和鸭那样张开大嘴乱戳。它们只是一粒接着一粒的吞进肚子,偶尔有一两只得意忘形的鸭子挤着鸡公先生了。对不起,鸡公先生可不象绅士那么多花架子,它直接冲着鸭头就啄。挨了啄的倒霉蛋急急忙忙的往后面躲,却一个没站稳倒了下去,急得两只短腿不住的蹬着空气。但动作灵敏的它们一下子也就爬起来了,而且一点儿也顾不上脸红,继续把脑袋伸进破瓷盆里苦干。但终于,鸡公先生忍不住发了脾气,它试图跳上盆沿去占领制高点,可是轻巧的瓷盆并不欢迎它的行为,在地上转了两圈将狂妄者甩得大张着翅膀紧急着陆后,翻过身将剩下不多的玉米粒全盖在了下面。意犹未尽的鸭们和同样意犹未尽的鸡们将翻过来的盆子啄得在地上不停的移动,但最后终于还是失望的放弃了。不需要抢食的鸡和鸭一下子和睦起来,鸭子们聚在一起梳理自己那光滑的羽毛,鸡太太们则将扫在一块儿的灰尘刨得满地都是。吃饱喝足的公鸡先生极不要脸的拖着翅膀对一只只鸡太太大跳探戈,那细碎的舞步让人发笑。
大姐很生气,她刚刚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又让这群不懂礼貌的家伙给破坏了。她走到正坐在阶沿旁正在逗小花的我面前,一个板栗敲在我头上说:“还不把鸭子赶进笼。”
我疼得缩了缩头,伸手揉着被敲的地方去赶鸭子。不知道哪根神经不对的小黄猫居然想亲吻一下鸡太太,而后者毫不客气的用那尖尖的嘴狠狠地吻了一下它的头。我们那可怜的求爱者惨叫一声落荒而逃,这让看见了这一幕的大姐和二姐都笑起来。
好歹把那群不听话的偷笑者赶进了笼,鸡先生鸡太太们却不慌不忙的踱着方步分散在院子的四周,毫不理会我的大声吆喝,这让我很没面子。
母亲看我脸都急红了,笑着说:“算了,我在家守着等它们进笼吧。”
我们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吃了夜饭。我和哥哥还主动帮二姐把碗收进厨房,大姐好笑的看着我和哥哥:“瞧你们两个慌成什么样子了,还早得很呢。”
我理直气壮的说:“迟了就占不到好位子了。”
父亲笑:“那你就快去嘛。”
我和哥哥一人扛着一条长木凳往晒坝进发,小花要跟来,被我骂住了。它心不甘情不愿的停下脚步,可怜兮兮地摇晃着尾巴。我说了句:“乖,好生把屋守着。”就和哥哥跑了。
晒坝里早已摆上了许多条木凳,各家的孩子都在木凳上坐着同身边的人说话,一些空闲的大人们也散落在晒坝周围。电影放映员在一张八仙桌上忙个不停,那上面摆放着放映机。孩子们的话大多没有什么意义,而大人们的闲话也没有什么味道,除了互相对夸就是吹牛,象个可怜的乞丐一样翻着自己那为数不多的一点点光辉事迹,而这只是象毛毛虫要变成蝴蝶一样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就这也让这些家伙津津乐道,说个不休。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道消息在口水中传播,男人们烟雾缭绕,女人们则捏着一把扇子说着家长里短。
附近村子里的人也陆陆续续的来了,五组那个胖子推着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一个硕大的木箱。他的嗓子极好,一声一声的叫:“卖冰糕~~买冰糕~~买冰糕啰~~”这充满诱惑的声音让许多小孩都坐不住。他们缠着自己的父母要那五分钱去换取那冰凉的舒服感,不耐烦的大人们并没有几个理睬的,他们找出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把那五分钱节省了下来,无可奈何的孩子只好眼巴巴的看着一根接一根的冰糕落入别人的手里。
云良来的时候,我和他决定一起去看素兰出不出来。
天色渐渐的黑了,到琼花家时,她正在洗碗,见我们来了,急惊风一样的叫:“等一下,我们一路。”
云良皱皱鼻子,将手中的电筒晃了晃,电筒的光芒在夜色中分外醒目,我的手电筒也配合着晃来晃去的。
我们只好站在琼花家的阶沿外面等着。
小脚的蒋二姑婆家黑灯瞎火的早已没有了人。长娃家还亮着灯,他正口里咒骂着背负了双手往外走。不知道在骂些什么,反正他有很多骂人的理由。随后的义秀一手提着条木凳,一手扶着自己的母亲,平娃跟在她们身后。好半天书娃才关了灯走出来,这时的平娃她们早已转过了埝塘边的竹林。
我和云良百无聊奈的站在夜色中等琼花。
云良突然轻声说:“金猴儿。”
我没理他。
金猴儿家在埝塘边上,和琼花家背靠背,他这时出来也正常。
云良拉拉我说:“不对哦,他好像把书娃拦住了。”
我一听来了精神。金猴儿为什么要拦住书娃呢?难道想在这个晚上动手报复?很有这个可能,咬人的狗总是不大叫的。
云良转头对还在灶屋里忙活的琼花说:“等一下,我们马上就转来。”
琼花连声说:“马上就完了,马上就完了。”
云良拉着我就走,我们都关了手电筒,轻轻的挨了过去。隐隐的听见金猴儿压低声音说:“书娃,你娃娃还不承认么?”
书娃的声音有点颤抖:“承认啥子?老子又没有做啥子,有什么可承认的?”
金猴儿恶狠狠的说:“你娃还不承认?说,是不是你放的火?”
“火?什么火?老子不晓得。”书娃的嘴还真硬。
“不晓得?怪了,不是你放火烧了我的房子还会有哪个?”金猴儿的声音似乎有点结。
“放屁,老子多久放火烧你家的房子了?明明就是五娃自己不小心煮饭时失的火,关老子啥子事嘛。背时,活该。烧得好,烧得妙,烧得呱呱叫。老天爷有眼睛啊,没烧光就不错了。”书娃幸灾乐祸的声音毫不掩饰。
“你信不信老子打死你娃娃,还嘴硬。看是你最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金猴儿有点恼羞成怒。
书娃也不是吓大的:“打,你打呀,老子把你的丑事闹出去,看哪个怕哪个。”
金猴儿有点迟疑:“老子有啥子丑事?还怕你说出去么?”
“哪个做了些啥子事哪个清楚,你以为老子不晓得么?”书娃嘿嘿的笑起来。
“你晓得又咋样?未必还能吃了老子。再说了,你一个小娃娃说的话又有哪个看信?”金猴儿有点心虚了。
“信不信大家心里都清楚,再说了,又不光是老子一个人才晓得。”书娃好像丝毫不怕。
“哼,晓得又咋样?还敢把老子咋样么?你娃敢放火烧老子的房子,老子还打不得么?”金猴儿嘿嘿的笑着,那声音显然不怀好意。
“打,你打呀。你以为老子怕你么?只要你敢打老子,老子以后还会找机会报复的。老子就不信你还能天天防着老子,老子说过,总有一天要你好看,谁怕谁呀。”书娃一点儿也不怕。
金猴儿倒犹豫起来,但抓住书娃的手仍旧未放。
琼花在远处叫:“云良,云良,跑到哪里去了。”
仿佛一粒石子扔进平静的水潭,金猴儿立刻转过头来四处观望,抓住书娃的手下意识的松开了。
书娃象一只冲出鸟笼的画眉,飞跑了开去,口里还不依不饶的叫:“金猴儿,你等着,老子早迟要你好看。”
金猴儿并不怕书娃的威胁,他静静的站了好一会儿,想看看云良在哪里。
我和云良都蹲在金猴儿身后的柴堆旁一声不吭。
没有看见人的金猴儿站了许久,终于还是走了。
云良拉着我溜到厕所旁,然后拧亮手电筒,口里说:“可真黑呀!”
我们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