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连几天我和云良都格外的注意金猴儿和书娃,看他们有些什么反应。但整个上弯都风平浪静的,除了长娃继续打骂以外,几乎可以说一句天下太平的话了。云良分析说这是暴风雨的前兆,等他一旦爆发就会非常猛烈的。
我们在静静的等待,看这暴风雨会猛烈到什么程度。但上弯依旧平静,除了素兰的病略有好转以外,几乎没什么事。农人们都在忙着各自的农活,把一天之中最舒服的时间都泼洒在庄稼地里了,而烦躁的中午则用来弥补晚上睡眠的不足。
清娃的女朋友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了,按清娃的话来说,就是她忙,走不开,没有空。这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只是特别的期待另一件事——再过几天,电影就该在我们村放映了。
对于贫穷的乡下人来说,满是雪花飞舞的电视远没有露天电影让人觉得高兴。不说剧情如何,光是那成百上千的人数就不是电视所能比拟的。两根高大的竹竿一立,把银幕绷得笔直。雪白而宽大的银幕就是最好的广告,它告诉人们,这儿将有一个美妙的夜晚,一个热闹非凡的夜晚,一个人头攒动的夜晚,一个让所有小孩子们兴奋不已的夜晚。这是由公社组织的放映队,他们一个村一个村的轮流放映,全公社有多少个村就会将同一部片子放映多少场。每一场电影完了的时候,放映员都会在喇叭上通知明天将会在什么地方放映。于是下一站的村长就会安排几个人去把放映机呀什么的担回来。崎岖的山路上,外面的世界就这样一站接一站地担进了闭塞的乡村。
放电影这天,我们都很兴奋,以至于干活都毛手毛脚的。父亲特别提醒,他也叫我们早一点收工。午饭后,我们没有去素兰家,这是昨天就说好了的,大家都在家里安安心心的睡午觉。待起床后,父亲背着XX器去打棉花XX。哥哥用铁桶担了一挑清水上坡,那是兑农XX的,我则提着一只专舀清水的粪勺跟着。父亲兑了农XX后可以在里面洗洗手什么的,山上可没有清水。这半高不高的坡上除了石头就是树木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草,所有浇庄稼的水都得靠着人们的双肩挑上坡。
我轻轻巧巧的跟在哥哥后面,见才娃正站在土里似哭非哭的样子。前进在骂:“还不快点,你娃娃今天晚上硬是不想看电影么?”
挨了骂的才娃重又钻进棉花行子里看不见了,矮小的他并不比棉花高多少。
平娃和他的哥哥姐姐都在地里,他们正在为棉花施肥。陈明香口里不知在念叨些什么,一会儿严肃得象个法官,一会儿又咧开大嘴“嘻嘻”地笑。谁也没注意她到底在和谁说话,谁也不会去注意她。她的肩膀上挑着两只硕大的粪桶,那可比长娃挑的大多了。平时威风八面的长娃挑着连我哥哥都看不上眼的两只小小的粪桶,口里不停的咒骂着:“败家子,败家子,硬是败家子。丢那么多肥料,你以为是天上掉的地上捡的么?不要钱么?他妈的连个活路都做不来。”
丢肥料的书娃显得有些手脚无措。我可看见了,他丢在棉花窝里的尿素数都数得过来,那点尿素根本就不够,可长娃还是说他丢多了。在前面挖窝的义秀把锄头放下,接过书娃手上的破磁盆说:“你去挖窝,我来丢肥料。”
书娃把装尿素的盆子交给他姐姐去挖窝了,平娃在后面拿着一把锄头挖土盖。他得等长娃浇过以后才能盖上土,还得顺便打花芽子。
长娃浇完一挑粪后就未再担,他去检查平娃打花芽子的情况,时不时的骂:“你看你看,这儿又没有打着,你瞎了眼么?看不清楚呀?弯不得腰杆么?要把你那蚂蝗腰伸起?老子来教你咋个弯哇?”
可怜的平娃都快把头抵上棉花杆了,长娃家那营养不良的棉花长得并不高,枝疏叶稀的让人觉得似乎没人经管一样。瘦弱的平娃并不能分清花台子和主枝有什么区别,他可没有胆子胡乱确认,这正是他打不干净的原因。长娃并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他只是骂,只是骂。还算好,他还未达到动手的状态,我为平娃庆幸。
老天总是不如人意,我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就听到“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随之而来的是大家都晓得的,平娃咧开他母亲遗传给他的大嘴哭起来,那是真正悲伤的哭泣。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心里第一想到的总是自己的父母,我不知道平娃现在的心里会想起谁,他应该想起谁。这该死的上天没有给他一个值得让他在受到委屈时第一想起的人,在他不太长的生命里只有怒骂和毒打,而给予他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是他的父亲。一个让所有人怀念和尊敬的词语“父亲”,但是这个词在平娃的心灵中会占据怀念和尊敬骂?或许,会占据那么一点点的怀念,但是尊敬?会有吗?这也只有那该死的鬼天才知道了。
太阳依旧高高的斜挂在对面的上坡上迟迟不肯落下,燥热的空气中连一丝风也没有。远处传来才娃那稚嫩的歌声,含含糊糊的,象口里噙着清泉一样。这不是我所熟悉的音乐,估计就连莫扎特也说不出它的名字。但我知道,那叫天籁,这是上天赐给孩子们的最美的礼物。孩子们高兴了,张开粉嘟嘟的嘴,唱出自己满意的音乐,并不理会是否会有听众扔番茄和臭鸡蛋。然后他们陶醉了,咭咭咯咯的笑,光滑鲜艳的脸上荡满春色。
但是平娃这不叫天籁,他被上天给遗忘了。毛脚粗手的上天随手扔下一样东西就溜之大吉,而这东西正从平娃那象被撕破的衣服一样咧开的嘴里涌出来,象一群逃命的囚犯一样忙忙慌慌的窜入这个世界。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人都觉得压抑,就连长娃都在吼:“嚎,你嚎死呀?就只晓得嚎,你看你那个样子,老子都要被你气死了,不把细点老子还要打你。”
陈明香放下硕大的粪桶远远地看着仰头哭泣的平娃,口里喃喃念叨着,犹犹豫豫的想过去又停下来,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担忧神色。
义秀放下瓷盆走过去,伸袖子帮自己的小弟试了眼泪鼻涕,说:“别哭了,好生做。”然后抬起头回去仍旧捧起破瓷盆,我瞥见她两个眼睛里似乎有水珠在滚动。
哥哥推推我:“别看了,这又不是啥子好稀奇的事。”
我回过头,轻轻抚摸着小花的头。它正爬在我身边,长长的舌头垂下来,一抖一抖的,大尾巴在身后晃呀晃的。
父亲背着XX器从土里出来兑农XX,他扫了一眼长娃一家,低声骂道:“真不是个东西。”听得出,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
打完棉花XX回家时,长娃还站在那儿骂。骂义秀、骂书娃、骂平娃、也骂那个一边挑粪一边叽叽咕咕的说个不停的陈明香。对于这一切,他有太多的看不顺眼。我只是在想,这么大的太阳,也不知他口不口干,累不累?连陈明香都知道骂人是体力活呢难道长娃比陈明香还笨?我想了半天才认定这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