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先生和于沁小姐

我要说的这位女孩，她的名字叫于沁，她患上了骨癌病。十年前她去世的时候，我到医院里看望过她。

于沁小姐身材瘦瘦地，皮肤白皙。她的上额宽，下脸瘦长，下巴很尖。她的笑容里透着甜美。总之，她的身上有一种精灵之气，精灵之美。

在我的记忆中，她有一幅肖像，后来丢失了。她的肖像很美，美得有些哀愁，像女神。

我所记得的于沁小姐的往事只有这些。我把于沁小姐的往事回忆完了。白袍先生来找我，告诉我他找到了我所说的这位于沁小姐。我想，于沁小姐已经去世十年了，想必现在已经老了许多，谁知，当白袍先生伸出一只瘦长的手指，在于沁小姐的脸上轻轻一划，我看到于沁小姐的那一刻，她依然像过去一样，身材瘦瘦的，下巴尖尖的，皮肤白皙。我这才想起来，人的灵魂是不老的，会保持着去世时的样子。只是十年不见，她几乎认不出我来了。我们像陌生人一样相互对望了一眼，然后相互寒喧。

于沁小姐住到白袍先生的公寓里，靠近北边的一间卧室。她依然穿着过去的一身衣服，已经与这个时代有些不相适宜。于是，我建议白袍先生到超市为于沁小姐买几身时兴的衣服，白袍先生应允。

“只是，我们这个样子，到了超市，人们见到我们，只怕会把他们吓昏过去的。”白袍先生说。

“不用担心，白袍先生。”我说。“你可以附着在我的身上，这样不就隐藏起来了吗？至于于沁小姐，她于我们无异，我想是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另一个世界上来的。”

白袍先生冲我竖起大拇指，夸赞我的主意好。

这天早晨，我——吉西，白袍先生，于沁小姐，我们一同出门，来到三环路上的服装超市。白袍先生靠在我的背上，和我下身的白色裤子十分搭配。没有人知道，在今天的超市里，有一个人间精灵光顾这个超级市场。而于沁小姐则紧紧跟随在我们身边。今天，于沁小姐是我们此行的主角，我们围绕着她，如果她看中了某件衣服，我们就会停下来同她一起欣赏一番。

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到，于沁小姐像世间所有的女人那样，对服装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对一件衣服的花边、针脚，做工、选料精挑细选。最后，我和白袍先生都失去了兴致，躲藏在大厅一角的椅子上歇脚。

然而，就在我和白袍先生歇脚的时候，出了问题。

事情是这样的。于沁小姐拿着衣服去试衣间，试衣间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的服务生，服务生要接过于沁小姐的衣服给递过去，于沁小姐不肯，要自己拿着衣服进去，双方争执不下。我和白袍先生赶紧过去，走到那服务生跟前，从于沁小姐的手里拿过衣服，递给服务生，服务生再把衣服从试衣间门口高高抬起，在空中一晃，划一道弧线，仿佛过去饭堂的店小二手里端着一盘油水很足的牛肉面，拖着长腔喊道：“哎——来了——”

白袍先生看过之后，不禁朗声大笑起来。由于他的笑，他在我的身上一颤一颤，我的肩忽上忽下，而我并没有任何表情，嘴巴一动不动。那服务生听到这奇怪的声音，双眼直盯着我，我看到他的头发竖立起来，双腿颤动不止。我上前伸出手，正要安慰他一翻，想不到那服务生双目生硬，大喊一声：“啊——有鬼！”

他的喊声凄厉，立刻招来一大群人，市场内前来购物的人们纷纷要过来看个究竟。甚至，三四名保安手里拿着橡胶棍跑了过来。

然而他们怎么相信有鬼呢，一定是那个服务生眼睛看花了。服务生固执得很，指着我喊道：“是他！就是他！”

一名保安查看了我的身份证，没有发现可疑迹象。

服务生说：“是他的那件白色上衣。”

这更不可能。我把白袍先生从身上放下来，喘了一口粗气。白袍先生刚要站立，立刻想到自己的身份，慌忙呈倒伏状。

服务生说：“就是这件衣服！我看到它在他的身上一晃一晃！”

我们被带到保卫室。他们把白袍先生扯起来，握在手里，细细捉弄，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究竟，刚要放下，就在这时，又出了一个麻烦。也许是白袍先生身子长时间扭着，有些累了，他突然直立在保卫室的沙发上。这时，所有的人员都惊呆了，连我也惊呆了。他们哇地一声跑了出去。

趁这个混乱的机会，白袍先生说：“咱们赶紧跑吧。”

一阵大风刮来，天空骤降大雨，白袍先生重新附在我的身上，我伸出右手拉住于沁小姐，冲出超市大厅，迎面拦住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出租车司机把挡风玻璃擦了好几遍，才发动起车子，朝雨幕中急驰。他一边开车，一边哎声叹气，不断地抱怨这个鬼天气，刚才还是红头大日，说下雨就下起了雨。

出租车司机在前边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子，白袍先生，我，还有于沁小姐却悄悄地离开了出租车。白袍先生不愿把他的住址显露出来，我也不愿意。我把二十元钱悄悄塞到他的计价器跟前。我们不知道那位司机师傅围着环城路跑了几圈才发现车子空了的，总之，一场虚惊，一场人鬼大战就这样结事了。

我看到第二天的报纸上，有一个大标题：昨日超市惊现白衣鬼怪。另一版上则登着：出租车内乘客不翼而飞，北四环路车辆连环相撞。

这一天，我和白袍先生都不悦。我们在为人类的这场不幸遭遇而难过。只有于沁小姐，快乐地试着那件昨日从超市里购回的衣服。

那是一件米黄色的露背衬衫，于沁小姐穿在身上，十分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