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先生的寓所

白袍先生住在城北，乘坐公共汽车，需要一个半小时，中间换乘一次。不过如果不幸，遇上堵车，可能要两个多小时。

我还是决定去拜访白袍先生。

那儿高楼林立，巨型广告画幅铺天盖地，是一处几近繁华的地方。我想，白袍先生每天在此进进出出，来无影，去无踪，每天生活在他身边的人们，如果知道有一个白袍先生，一定惊骇地张大嘴巴。这一定是进入二十一世以来第一个令人恐慌不安的怪物。

在白袍先生寓所门前，白袍生生身子一闪，飘然而入。他在门里，我在门外，我用求助的目光望着白袍先生。白袍先生明白了我的心思。他说：“你把眼睛闭上。”

我遵照白袍先生的要求，闭上了眼睛，只听见白袍先生念一句：“进！”我的身体就离开了地面，脚步像踩了一片云朵，轻轻飘飘，如入无人之境。进了房间，回头看一眼房门，依然紧锁着。我正要问个明白，白袍先生已经领着我参观他的寓所了。

白袍先生住在1104房间，一个主卧，两个次卧。白袍先生把其中一个靠近阳光的次卧改造了一下，成为一个书房。书房中间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白袍先生说：“这套房子130平米，我独自住着，已经够宽敞了。”

我说：“你为何不找一个同伴呢，也好有一个说话的。”

白袍先生不置可否，沉思了片刻，转而给我讲起这个寓所的故事。

白袍先生说：“你还记得十年前你工作过的那家纺织公司？”

我点点头：“记得，苏荣纺织公司。”

白袍先生说：“苏荣的老板姓苏，他有一个儿子叫苏宁对吧？”

我点点头：“当年，他从医院开车回来，途中出了车祸，他遇难了。”

白袍先生说：“苏宁有一个未婚妻，叫周晓葵。就在十年前的这一天，原本，他们要在这天举行婚礼的，这是他们在京城购买的房子，是为他们的蜜月之行准备的。而我，则是苏宁先生的新郎套装。可是，就在这天早晨，祸事发生了。”

我听了白袍先生的叙述，立刻觉得这套房子阴森恐怖起来。原本静静地立在地面上的桌子，没有任何人动它，忽而觉得在移动。原本从窗外透露过来的阳光，也把整个居室映得忽明忽暗，阴影晃动。没有风，窗帘无端地飘摇，它们在窗口摇来摇去，好像在对我摇旗呐喊，像要把我驱逐出去。

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我试着跟白袍先生聊天。我说：“那么，苏宁先生去世后，周晓葵女士去了哪里？”

“听说，嫁给了一个地产商人。”白袍先生说。

“那个地产商人是哪里人，他们在哪里？”我问。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白袍先生说。

“你试着找过他们吗？”我问。

“我是这样想的。”白袍先生说。“我现在客居此地，希望有一天周晓葵女士能够来到此地凭吊，如果她能来的话，我就见到她了。”

“既然苏宁先生已经去世，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我说，“你也许不知道人世间的情份轻重，有多少人会为爱情守住一生？又有多少人会与一种爱终生为伴？人间的事情，还是不提为好。再说，你这个样子，即使她真的来了，也会被你吓昏过去的。那样，她会以为那个死鬼故意吓唬她呢，要知道，在人世间，这是活着的人最忌讳的事情。”

我看到白袍先生立刻忧愁起来，愁容把他洁白的身子弄得倦怠不堪。

我对白袍先生说：“我们还是说说这个寓所吧。”

白袍先生叹息一阵，仿佛从一种久远的往事回到现实之中，不免带有一些不情愿。同时，也有一种对现实无从把握的无奈和凄慌。

我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一套房子，不害怕吗？我是说抢盗，或者娼妓，他们会不会来搔扰你？我这么说你别介意，尽管你法力无边，可是现代社会已经不同于上个世纪，科学技术日新月异发展，你总有一些弱点被他们利用起来，到时候，你就会输给他们。”

白袍先生说：“我是一个与你们人类不同的精灵，被你们人类既爱又恨。我知道你们都想接近我，又害怕接近我。可是毕竟我与你们人类没有仇恨。我想不至于发生像你说的那些事情。”

我说：“人类不是有了仇恨才动干戈，而是动了干戈才结成仇恨，甚至会为自己的幸福和对别人的嫉妒发动战争。”

白袍先生被我一番话镇住了：“依你之见，我该如何是好？”

我说：“你最好把你的房间腾出一块，与世人分享，那怕你少收一些租金也好。或者你干脆找一个伴侣与你住在一起。这样，你就与世人实现了平均主义，他们便不再打你的算盘了。”

白袍先生说：“说到底，我只是这套房子的看守者，或者只是客居者，我并不是主人，没有权力这样做。”

我说：“现在，苏先生已经去世十年了，周女士也嫁人，如此说来，你作为这个寓所的主人当之无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帮你物色一个伴侣如何？一则解除你的寂寞，二则可以使这座房子不至于如此空闲？”

白袍先生说：“你们人间的事情，总的来说还是你知晓得多一些，你就看着办吧。只是，我这种样子，若把他们吓着，岂非好事办成了坏事？”

我想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个女孩，她是我在苏荣纺织公司的同事。十年前，她患了骨癌，我曾经为她捐款。然而她最终还是去了。那一年，她二十岁。她那甲天下式的俏脸，即使到了鬼界，也有着女神般的美丽。

白袍先生沉思良久，点一点头。接着，我把这个女孩的相貌、身高以及她的喜好，告诉了白袍先生。

我离开白袍先生的寓所，白袍先生说：“朋友，感谢你的提醒。像我这么一个精灵之身，客居京城，要是没有你的帮助，真是难以行事。”

我十分高兴，因为我对白袍先生有了更多更深的了解。并且，我还从他口里知道了十年前不曾知道的往事。我想在人间，爱是会老的，而在另一个世界，她却永葆青春和火热的激情。这是多么不一样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