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白袍先生的邂逅

我要说说白袍先生的故事，首先说说我和白袍先生的邂逅。

走在京城的大道上，人群如蚁。高层建筑从我的脚跟拔地而起，挑在空中，看上去就要从天空中倾倒下来。楼群间的汽车如同一只只跳蚤不断前行。天空深得吓人。缕缕白烟慢慢升腾，扭转，仿佛初春升腾的地气，蛊惑我骚乱不安的心。

这天中午，我办完事情，正在一座立交桥旁边的餐厅用餐。不远处的立交桥下，一个男孩手里端着一只小瓶子，另一只手捏着一根娃哈哈吸管，不断地低头从小瓶子里吸出一滴滴肥皂水，然后朝着天空的太阳吹去。我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一串串绚丽的肥皂泡从立交桥的上空飘浮、飘移、飘逸。我的目光开始飘渺。嗬，多年之前，我也是吹着这个东西长大的。男孩的妈妈正在不远处的桥墩旁，整理刚刚拣回来的矿泉水瓶子。这时候，一辆汽车从他的身边驶过，一阵急促的鸣笛在他的耳边响起。小男孩的手臂剧烈地晃动起来，结果那只小瓶子从他手里脱落了。此时，也许只有我能帮助他，然而这个男孩对我不屑一顾。我看到那些肥皂水在路边的花格地砖上慢慢地浸泡，而我仍然坐在我的座位上，不紧不慢地吃着香喷喷的盒饭。

等我吃完盒饭出来，用手抹去嘴巴上的饭粒，走出那家餐厅，以便赶一趟公交车，到我的住处去。我看到那些肥皂水在空气中绚烂。那些无比绚丽的肥皂泡变成一个个美丽绝伦的美女。对了，我应该叫她们美眉。她们伸着细长的脖子，两只手像两只利爪要抓住我，把我吃掉。她们的身腰尽管很细，可是她们的嘴巴却很大，那些红色的嘴巴至少可以用“血盆大口”来形容。我身上的肉不肥不瘦，不咸不淡，正合她们的胃口。只是我与她们萍水相逢，无怨无仇，为何要遭此劫难？于是，我拣起身边的石块朝她们掷去，那些石块在与她们的身体撞击，叮当作响。她们一边尖声长啸，一边对我轮翻攻击，我异常恐慌。我只能节节败退。我想我只能被她们吃掉了，可是一想到我还有未竟的事业，我手头的事情还没有做完，不禁悲哀，放声痛哭。

美眉们在我面前站成一排，我看见她们白晰的笑脸，灿烂生辉，而我的内心悲苦不已。

这时，太阳躲进了一片云丛，天空暗淡下来。美眉洁白美丽的脸庞变成暗黄色。

我打拱作辑：“各位美眉，你们既然铁定心肠要吃我，我没有意见，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弄清楚，这京城人群如蚁，为何单单要吃掉我呢？”

其中一个美眉张开“血盆大口”，哈哈大笑。整个天空一派血红，仿佛涂抹了鲜红的血液。鲜血从天际滴落。她说：“吃你，还需要理由！”众美眉随之狂笑，天空和大地充满血腥般的恐怖。

这时，狂风大作，倾盆大雨从天空落下来。我看到美眉们美丽的面孔在风中变了形，身体被大风刮得东倒西歪。她们惊叫，零乱而破碎。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雨后，一件白袍悬在空中，立在我面前。我看过去，在这阴暗的天气里，毛骨悚然。

白袍说：“你叫我白袍先生吧。”

我惊魂未定：“白袍先生？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白袍先生说：“十年前，在一家纺织公司，是你亲手织出的布匹，缝制了我。”

我努力回想往事，可是我的头痛病此时又发作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白袍先生说：“反正，我是你亲手做出来的，我要感谢你。”

我说：“我是吉西，刚才你救了我，我还要感谢你呢？”

白袍先生说：“请问，你在京城做何事情？在此被这些妖魔纠缠？”

我如实相告：“这次来京城，是做一些陶瓷生意。”

白袍先生点点头。“吉西先生，一个人寂寞清静，就让我做你的朋友如何？”

我欣然应允。当即，我便和白袍先生一起往回走去。我住在城东，靠近四环，还算宽敞。

我为白袍先生沏上一杯清茶。跟他说：“我的头疼病持续了十年，这十年中，我几乎什么也没做，要知道，十年是一段不短的时间，不用我说，你应该清楚。所以，现在我要做点事情，否则对不起我这一生。”

白袍先生点点头。白袍先生点头的时候，他的脑袋从衣服领子里冒出来。我看到他的头平整光亮。

我接着说：“我把这十年光阴装进一个口袋，放在家中的地下室里，我把我以前的所作所为统统放进里面。然后从罗湖区来到京城。我想重新开始，具体地说，从现在开始。”

白袍先生再一次点点头。我示意白袍先生喝水。白袍先生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瘦长，骨节分明。他轻轻端起杯子，一饮而进。我再为他倒上一杯。他说：“一杯清茶足矣。”

白袍先生起身告辞。我送到门口：“白袍先生要去哪里？”

白袍先生回头说：“我住在京城的北边，你只要喊一句白袍先生，我便会来。”

我和白袍先生就此分手。我看见白袍先生从衣服下边伸出两条长腿，眨眼之间，飘然而逝。

白袍先生成了我在京城接识的第一位朋友。

我回到房里，倚窗而立，不觉恍如隔世。想起刚才和美眉们对峙的一幕，不觉一丝凉气从脊背升起。那些零落成泥的美眉，不知被雨水冲到哪里去了，然而我对她们的怜惜也只能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