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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香消玉殒断肝肠

李百合明水 《大工殇》 都市小说 2012-02-17 14:5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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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象流动的水一样,无尽无休,永不停止,不遇到岩石是无法激起美丽的浪花。

在我们生活的无数浪花之间,我和黄姑的爱情之浪花最为绚丽、璀璨,这在我们的爱情史上,闪耀着不可磨灭的篇章。

生活之中,若没有女人便会失去她绚丽的色彩。

袁连玉,一个在山乡僻野娇纵惯了的浪子,在这方面又何尝不苦闷、心急如焚呢。特别是当他那充满色欲的、狼一般的目光一接触到黄姑的时候,兽欲蠢蠢欲动,如攻心的火焰一般。

他忍耐着,尽最大限度地忍耐着。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使你不得不去忍耐。他的这种忍耐比服用刮骨攻心的毒XX还要痛苦百般。

某种欲望一旦大于忍耐力,于是归于世界万事万物最狠毒的诡计,就是在这种强烈的兽欲支使下暗暗地潜伏下来。

那是腊月初八的早晨,这天天气异常的寒冷,北风萧瑟,砭人肌骨。袁连玉袁连玉借故结帐留在了营地。袁连玉毕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我对他不放心。看出来姐夫对他也不放心。我们彼此会意。我随队行走了一会,便借口解手停了下来,悄悄地走近黄姑所在的那个木屋,只能听见屋内咔咔劈柴声。一会儿,又好像有袁连玉的嘟哝之声。我屏住呼吸,消除紧张心理之后,方听到他在唠叨帐目的事。

黄姑只顾自己咔咔地劈柴。

“唉,黄姑,你你……帮我结帐好吗?”

说话的声调近乎乞求,声音在颤抖。

众所周知,黄姑是不识字的,可他明知道这一点,又为什么……

“我没文化!”黄姑没好声气地回答。黄姑可能早有了警惕性,手中始终没有离开斧头,继续劈着她的柴。袁连玉若欲火嚣张而不敢为的话,大概就是苦于她那柄厉害的斧头吧!

怕死的人,即便有最大的兽欲,也害怕失去自己的怕命而变得怯懦了。

“你帮我归纳归纳就可以了。”又是希望的乞求。

“对不起,我还有那么多的饭去做呢。”黄姑冷冷的象冰霜。

对了,你的任务太重了。黄姑,我可以多给你记几个工。

何必满脸的阶级斗争,我不为你吗。

黄姑没有做声,咔咔劈柴声更重了。这姑娘说不上想劈多少木半,一下紧似一下,好大半天。

袁;连玉可能在丝丝地吸着烟。联想他的兽欲可能如烈火一般。

他终于忍耐不住了:“黄姑,看你一天这么地累,来吧,我帮你劈。”

“你!”黄姑尖叫一声,可能拉好了架式。只听见一阵刺耳的淫笑。“哈,哈,哈哈……,黄毛丫头,跟我吧,没错,我有的是钱,保管你这辈吃香喝辣不犯愁。”

“野兽!再向前一步,我就劈死你!”

“量你也不敢吧。”乒乓一阵响,黄姑吓得一声尖叫。

“我的乖宝,这茫茫的林海,一望无际,鸿雁难越,你还喊什么?喊谁?哈哈哈,你意中人还在傻拉大锯呢。”他得意忘形得更加放荡,语气中透出奸邪。

得意忘形的人,往往不会记起自己的最大弱点,也不会去意料得意忘形之后的结果。

“快把斧头放下!”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可怕。接着,听到啪的一声脆响,是木棒击在斧头上的声音。

屋中什物噼啪乱响起来。显然,她在被震飞斧头之后,掷着木半抵抗。

“臭丫头,再不住手,我就……”他的这句话还没喊完,门开了,我就象凶神一般立在门前,二目虎视眈眈。

袁连玉吓了一身冷汗,惊呆地望着我。

“秦月。”黄姑惊喜地叫了一声。

“袁连玉,今天这个帐怎么算?”我要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野兽。

起初,他是害怕,而后面目狰狞起来,象赌徒一般孤注一掷了。

我看出来他的外强中干,伸出铁一般的拳头,对着他的面部就是一拳;同时,曲右腿,用膝盖重重地点了他的小腹部。只此一招,使他措手不及,被我正中要害,瘫软下来。我把他骑在身下,劈头盖脸一阵饱拳,打得他鼻青脸肿。在这个时刻,我觉得来到此地的一切愤懑,都已发在这累累的重拳之下。我还嫌不解气,把他的头发撕扯住,往旁边的木椁上连撞了十来下,直至他嗑头求饶。

他遭如此奇耻大辱,抓鸡不成,反失把米,痛苦、气愤之极不言而喻,但他又能岂奈我何呢?他面前是一座山,一条铁铮铮的硬汉,相形见绌,他自己又是显得多么地软弱而又渺小啊。

他灰溜溜地钻进了自己的木屋,苦涩地一头扎在床上,哑吧吃黄莲,有苦也说不出。更何况他干的是见不得人事。

我回头望着黄姑。几绺散发浮在她的额前,满脸的惊魂未定。我的小鸟受惊了。我受抚地走近她,托起他的面颊。

她微笑了,一头钻进了我的怀抱,紧紧地抓捏着我的脊背,抽泣起来——这是惊恐的激流和爱情的激流汇集起来形成的爱的泪珠。

住工的时候,大伙见袁连玉满脸的肿青,也就明白了这里事情的蹊跷,明智地避及此事。当至此,袁连玉尴尬之极是可想而知了。

倍受着精神的、肉体的双重煎熬的伐木工们,每天之内,除了有一种倦倦的思乡之情外;还朦朦胧胧地有着似乎被欺骗了的不踏实之感。

袁求湾为什么还没有回来?是袁求湾发生了什么事吗?

屁呀!他发生了什么事与我们又有何干?可他一旦要发生什么意外,我们挣的钱怎么办?

那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啊,XX倒树,哪里就有我们伐木工足迹;哪里就有我们伐木工人的滴滴汗水。粗硬、带刺的圆木,沉重地放在肩上,压弯了伐木工人的腰,凛冽寒风针砭着只穿一件线衣的肌肤;热汗,蒸发升腾遇冷变霜。汗水比尿水还多,肩膀上的厚茧比脚跟还厚。

一望无际的大森林啊,您的珍贵,是用汗水做为代价的。

可怜的人们啊,难道这就是存在着的“上帝”对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的人的一种艰苦惩罚吗?可是,我们的上帝啊!你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你是否会想到,这世界不独独是由聪明人创造出来的呢?

铁马关山下,几万农民揭竿而起,兴大楚建陈权,汪洋一泻万千年;凤阁龙楼中,又不知有多少老农的汗水掺杂进统治者的沈腰潘鬓厮磨中。

一把大火燃了阿房宫,可怜一片焦土。

历史在歌颂历代名人的丰功伟绩的同时,也少不了对那些默默无闻、辛勤劳作人的歌功颂德。

没有痛苦的生活便不是快乐的生活,不但实用于个人,且跨人类。

当兴安山地吹来西伯利亚的寒冷季风的时候;当大风扬起漫天飞雪的时候;当整个大森林哀呼嚎叫的时候;当许多动物销声匿迹的时候,木屋内又是一派什么景色?

有的围着火炉眼望天棚呆呆傻想;有的干脆捂起大棉被困觉;有的烟一袋接着一袋地吸,无限的愁思忧绪赋于缕缕青烟之中;有的对面而枯坐,相对无语。

当人们认为一切的积怨,说出来也不必要的时候,相对无语便是最大的抵抗。

沉默是远比愤怒更为成熟的态度。

唯有炉为是跳跃翻腾的。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胡瞻尔庭,有县獾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某些时候的预感比绞尽脑汁的推算还要灵验,我们就预感到了此行的徒劳。

黄姑可能想家了。要知道,一个十八岁的嫩生的少女第一次离开了她的故乡,第一次离开了与她相濡以沫的父母。相濡以沫永远是贫困的死敌。中国自古以来,女性的天空总是低低的,女性的羽翼总是稀薄的,女性的累赘又总是笨重的。除了写入正史的武则天、慈禧那拉、秋瑾等,又能有几位女性青史留名?

我又想起了什么呢?一头白发枯槁如朽木的妈妈的面容。

“妈妈呀!妈妈,你是荷叶,我是莲蓬,心中的雨点来了,谁是我无遮拦天空下的阴蔽?”

大树枯干了,

飘下片片纷黄的叶,

落叶如浮萍,

海钳子角天涯,

身世不定。

姐夫可能又想起了他那可爱的小莹滢了。临走时,小莹滢那胖乎乎的小手还向他摆动,不清楚地叫“白白”。此去归来兮,也许小莹滢不认识他了,变得陌生了吧?那时候,家乡绿的树,黑的土,黝青的椽梁,一切,一切……会都变得陌生的。

陌生的,不是刚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一种沉重的解脱。

这几天,袁连玉下山了,谁还愿意为他卖力气呢。白天,我们若有兴趣的话,就出去打猎;无兴趣的话,就在木屋内围着火炉吸烟、闲聊。光阴向我们慢慢地靠拢,又稍瞬即逝般地离我们稍稍远去,就象那太阳在不知不觉地从东半球移到西半球一般。

无聊地打发光阴,本就是对自己生命的消耗、磨损;而消耗、磨损的同时,也是对自己强烈的自信心的剧烈摧残。这一点除去没有正常思维的人。

一天,忽然从山外来了两个公安人员,听别说他们是叫我。我不知道他们叫我干什么。一时心里忐忑不安。我走进木屋。黄姑也在。

“你是秦月同志?”一名公安人员问道。

“是的。”

另外一名公元安人员拉开手里的提包,从里面取出一封信,“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我恍然大悟:一定是为杨柳的事。刹那间,我心花怒放:杨柳啊,杨柳,你的冤屈终会有人肃清的。

“是我写的。”我语气里充满了希望。

“秦月同志,你提供的情况非常好。据我们调查,张合无视国家法律,罪恶滔天,无所不为。有朝一日,我们会同他算清这笔帐的。”

“秦月同志,请你签字。”我在证据人后签了名。

两位公安人员与我们很是和蔼地谈了好长时间。黄姑做好了几样菜,我们大家就此吃了起来。我把杨柳的有关情况告诉了他们。末了,他们还询问了有关我们砍伐队的情况。我把一些实际情况和我的猜想都对他们讲了。

一位公安人员停下筷子,郑重地对我说:“秦月同志,我劝你一句话,这个砍伐队是属黑包工类的,他们没有执照,私自闯进森林,本来就是违法的,必免不了你们会受欺骗的。目前,就在我们这个林区有许多这样的黑包工队。森林警察正在设法抓住这些招摇撞骗的工头。”

登时,尤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此时我们才知道袁求湾一直不敢露面的原因,我们几位陪坐的人,脸色都变了。

人们在听到别人道出自己所做的事,是徒劳抑或是出乎自己的意料的时候,表情就是心理状态的一一映射。

二人大概看出了我们的表情,赶紧叫我们夹菜吃饭。以后的饭也就失去了味道。

感情与人的味蕾多多少少关联的。如果心理不顺,食物也就失去了对感官的刺激,也便厌食,也便空空无味,嚼蜡一般。

二位公安人员尽完餐,道谢离去了。

松油灯发出阵阵的松香,一道道直直的黑烟和人们嘴中喷出的烟扭着劲地上升,曛着木屋的顶棚,虚着微弱的光。

黑土地上,踏着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贫瘠的土壤,年复一年镢头带着声响拔出,又带着声响刨进。泥水从赤着脚的脚缝中汩汩地涌出。成群的绕着黄牛直转的瞎虻,叮着踏地如钟的裸露的大腿上,手拍下去满是血印。老态龙钟的面大汗淋漓。声声喝不完的吆牛声,穿插呼亮的鞭声,在那一望无际的旷野上隐约回荡。历史,仿佛就这样一步步走来,又一步步离去。

历史在延伸,同时也在缩短。它每延伸一步正同人的生命一般毫无留情地被时间这位公正的老人拉短。

脾气越来越怪,不时有人在发火,可又叫你怎能不理解他们的这种情绪呢?

这几天,姐夫的情绪更为古怪:自惭、内疚、后悔,他比我们更多了一层愁。他想的是,此次出来打工,是他撺掇别人一起来的,他无疑是这次出来打工者的罪魁祸首。

他狂笑。他笑得那么地可怕,而且两眼还喷着火焰。

“你倒想怎么样?”我已经不耐烦了,冷冷地问道。

“我想死!”他脸上抽搐得相当难看,顿足捅拳,声嘶力竭。

“那么,你就死好了。”我轻蔑地、淡淡地,仿佛“死”字比什么都价廉,比什么都好说,随口送出。

“你也想死吗!”他瞪着眼,愤愤地,眼中喷着火,对我晃动着拳。

我不想死。

那你为什么恨我?

你说的。何况,你这样的虚伪比死更可怕了一步。

虚伪比什么都可怕,晃若空无一物的袋子。事实逼出来的情绪不是虚伪,我的言语汇过重了。

他怎能去死呢?他怎能忘记四年前,他用黄牛车娶到家的、跟他相濡以沫的妻子呢?他怎能忘记自己在那里累弯了腰的家乡那一马平川的黑土地呢?他怎能忘记自己家中的那两间住了几代人的黄土草房、绿树池塘呢?他忘不了啊,那里有他的本。

他怔怔地望着我,拳头僵在半空。忽然他狂呼一声,重重的一拳落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好久,他才收起拳头,缓缓地坐在木椁上,眼睛呆痴地望着前方。

前方,一个小旋风,打着转儿从山顶上旋来,卷起松针与雪沙。

旋风,旋风,

你是鬼,

抓把镰刀砍你腿。

他想起了这首儿歌,狠狠地唾了一口,想要唾净的是自己满身的晦气,实际他却不能。

老鹞鹰正在天空中打着旋,迷离地、怪唳地鸣叫着,寻觅着野兔和山鸡。

袁连玉回来了。

归来兮,显得神采飞扬。

他向大家一一问好,并转告大家没几天山外就会来马来爬犁装运木材了。木材能卖上好价钱,工钱很快就会放的。

人们都用惊奇的目光望着他,一半的猜度,一半的灰色。

袁连玉偷偷地把我拽到门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纸。

是电报?

我一惊,难道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不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黄姑的爸爸老黄爷老了。

这对于我不亚于一声劈雷。黄土墙、泥巴炕、黝黑的椽梁,枯瘦如柴的老黄爷伸出的那只干瘪而又有力的手,我仿佛又回想起了他那久病先兆的铿锵的话语:“我把黄姑交待给你了!交待给你了!!交待给你了!!!……”我立即便又想起了此事对黄姑的打击会是多么地巨大呀。一抬头,发现黄姑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我,那目光也是惊讶。我一惊赶紧想改变脸色,但还能明显地看得出惊悸的表情。

我向她讪笑。她也向我讪笑,目光却移不开那张电报单,愣愣地问道:“秦月,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没、没、没有啥呀!这、这。”我拿着电报单指向袁连玉,“这是木材数目单。起初,我看了这些木材还真吓了一跳呢,你看,咱们在这一天一天地干活,不知不觉地积起这么多木材。”

“是呀,这么多木材。”袁连玉很机智地又很自然地接过话题,竟是微实不露,巧妙极了。

黄姑半信半疑回到屋里。袁连玉向我一笑做了鬼脸,进入了他的木屋。我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了木屋中。姐夫他们都出去打猎了。木屋中只有我们二人。

“秦月,”黄姑叫我。

干什么?

你进来。

我走进了她的小闺房,只见黄姑打扮得晃如天仙一般,与刚才在外面的她显然是判若两人了。

你、你这是从哪弄来的衣服?

你说好看吗?

好看。

那你就别问了。

黄姑告诉我。我扳动着她的双肩,恳求着。

还不是小鼋头买的吗?我觉得恶心,可是你却喜欢。她向我撇着飞眉,瞪着娇嗔眼。我的心狂乱地跳起。冲动就好象被决开的大堤不可遏止,我上前一把给黄姑抱住。

“你干什么?”黄姑脸羞得痛红。

我怔了怔,低下了头。

忽然她嘤嘤地哭泣起来。

“黄姑别哭,是我不对。”我痛苦地一拳擂在头上,长叹一声,竟羞得无地自容。

“不!秦月哥,”她把我的手从我的头上拿下来,泪眼婆娑地望着我,“秦月哥,不要这样,你是应该的,我不对,我是你的,永远是你的人,不过……只是太早了一些。”

我直直地望着她。她忽然收敛起泪脸来,微笑了。我顿觉心摇意荡:泪美人,最使人销魂。

秦月哥,咱们光明正大地去做事。以后我定给你光明正大地生个胖娃娃的。她的脸红得如朱丹一般。

她抬起头,眨动秀睫,泪水婆娑,纤手抚弄着我的头发。我的唇近了她的温柔、湿润的唇。一阵地狂吻。我扳起黄姑的头,“黄姑,你说,为了我你就可以随便接受别人的馈赠吗?”其实平白地接受别人、特别是某些图谋不轨的人的东西,在你心中的天平上与正常的人生伦理均衡吗?

黄姑仰在我的怀中,眨动着睫毛望着我,那是信赖的目光。她从我的怀抱中立起,迅速地脱去那套华丽的衣服,又穿上自己原先的外衣,把那套艳服叠了叠就装进了塑料袋。

果然如袁连玉所说的,没隔几天,从山下来了几挂套着五六个高头大马的爬犁。这样一来,砍伐队的成员都须在营地装着木材。一共十挂大爬犁,光运出一个来回就得须十来天,待第一批木材运走之后,袁连玉叫大家再砍下一些以备下一趟。他还继续留在营地预以接应。

拉着大锯,我觉得阵阵心慌,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也许是大事欲来临之前的一种感知先兆吧。回头一望:一股浓烟已从营地上空腾地拔起,烟中升腾着闪闪的被蹦得很高的火星。我一惊,电闪石烁般地意识到有什么可怕事情的即将发生。刹那间,头脑中闪过的念头是:这件事可能与袁连玉有联系。

我的心率加快,大喝一声:“快救火!”

十几双眼睛惊讶地向营地望去。我不顾一切地向营地冲去。

刹那间,烈焰升腾,大火呼呼直响,象千万面红色战旗迎风抖动;宛若惊涛骇浪,要吞噬整个人间天宇;晃若千军万马从集聚到散开欲舐舔一切,消灭一切。呼呼火起处响起无数噼啪爆裂声。烟雾,仿佛鬼怪舞动的黑灰色袈裟,遮天盖地,风卷残云一般。

整个营地变成了火的世界。

“黄姑!”我大喊一声冲进火涛之中。大火就象无数条毒蛇一般舔舐着全身。可我顾不得这一切了,寻找黄姑的欲望尤烈,似乎能吞噬周身的焰火。朦胧中,我摸进木屋。木屋很快就要烧得落架了。不知什么东西把我绊倒,我伸手一摸,一时悲愤聚敛于脑海之中。可怜的黄姑已被堵住了嘴,绑在了一根木桩之上。大火已经把她的头发全部烧掉,衣服已是处处火起了。朦胧中只有将黄姑救出的念头。不知道是一股什么样巨大的力量,我一把给黄姑连同带火的木桩抱起,跌撞之中冲出木屋,这时候恰好木屋落架了。

低头看我的黄姑吧,她的头部已烧得辩不出什么模样了;身上的衣服冒着丝丝的青烟,开裂处尽是烧起的大水泡,某些部位已烧焦……惨象,目不忍睹。我一探她的心脏。她的心脏已停止了跳动。

黄姑!

黄姑!

黄姑!

……

我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一时无数的伤心历事尽在脑海之中,剪不断,理还乱。

黄姑,你就去了吗?

黄姑,你怎能忍心呢?

你还不知道你的爸爸——老黄爷早已去世了呢?

你忘了?你还答应给我光明正大地生个胖娃娃呢?

你忘了……

眼睛里没有泪水,是一湾苦涩的枯泉,放出的光是凝滞、是绝望,在在事实上受到强烈打击的剧烈刺激变得了的麻木。

什么事情都发生了,又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了一般。

双臂擎着黄姑的尸体。那样的情景,那样的凄惨场面,是送黄姑到另外一个地方——那是身外的世界。

机械地向前运动着,似乎身体已移脱到另一个世界——一个朦朦胧胧的错正颠倒的黑世界,而欲去的世界还没有到,身旁便没了世界一般。

月亮没有了,

只有点点的繁星,

繁星没有了,

只有片片的黑暗。

太阳没有了,

多么可怕呀!

没有太阳的世界,

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呀?

悲愤的脑海中却突然闪现出那首古老的而又新潮的壮丽的爱情民歌: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人们啊,乐极生悲是一条辩证的颠覆不破的真理,可你们知道悲极又是一番何等的情趣呢?脑海中仿佛被塞进迷魂散,又好似形成的一片空白,什么风雨雷电、日月星辰,一并被抛至九霄云外了。

故乡里的小河旁,旅店内的疯情女;门鲁河旁的欢声笑语;黄沙古道边的评古论今……,欢乐、痛苦、相吻、拭泪……,缕缕柔思,脉脉愫情,相互间多少话语,多少情泪,多少潇潇洒洒,多少风里雨里,又是多少的关心与依赖,又是多少的苍桑巨变,顿飞尘土。

“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黄姑!

我歇斯底里地大喊着。青山肃立,声音在山谷中长长地回荡着,仿佛通人意一般。

无知觉中来到了埋有张梦尸骨的山顶。凝望被朔风吹拂的孤坟,想起那对银鸡,那首儿歌又漾在脑海中:

小公鸡,上草垛,

没娘的孩子真难过。

跟狗过,狗咬我,

跟猫过,猫挠我。

……

心中说不尽的酸甜苦辣咸,诸般往事倏然立在心头。

我一阵的狂啸,仿佛猛虎下山,声音怪唳之极,令人心惊胆寒。

倏然间,只听得连续的咔咔巨响,无数的被伐了一半的树木,为音波所震轰然接连倒下。那声势就好像大自然对人类做出的不公平的否定。人类在破坏生态系统的同时,自然界会对人类起到一种反馈作用。

许多有形无形的东西在无可奈何地呻吟、嘶叫,甚或万籁齐鸣,宇宙间的一切动物疯狂嘶咬、纠打。在某种意义上,从遐远的立场上看,这些类似疯狂的奋斗,对于愤怒本身也会无济于事的。

火被救住了。其他十几个人都围了上来,满身衣服都被烧了好多破洞。

大兴安岭起风了。

松涛翻滚,有如万马奔腾一般,即刻大雪弥漫了整个天空。白的世界,白的海,白了一切的情和泪。

山顶上,十五个默默地站在那里,任凭那风的摇曳,雪的撞击。面前立着一个高大的青石碑,上面雕刻着用我凝炼的感情荟萃而成的大字:秦月之妻黄姑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