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殇,伤!人间恩怨难偿
路上的积雪很厚、很硬。风雪炼之以长久倒能使自己有坚硬的外壳。而我,生活磨练自己,却愈来愈软弱无能了。前脚踏出去的时候,雪发出了艰难的嘎吱声,后脚再踏,也是如此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大千世界的生活可怕就可怕到这一点,念及的是无数倍的重复、重复。重复生单调,单调生空虚,空虚生无聊。人生凡遵此事便会产生轻生的念头。
“路漫漫其修远兮”,我冷笑了。屈子啊,你苦心呤咏又何必呢?路漫漫,且多坎坷,活着的,还不如死了的为好,你屈子不亦觉得如此吗?在你纵身跃入汩罗江以前,这样的话你不知重复了多少句。
树上的鸟儿,见响睛的天,也都跳跃追逐起来,摇落纷沓的雪,掉在脖劲上,凉凉的。人的心也是凉凉的。
这些下山的兵是凯旋的烈士。躯体好似一台破损的机器,机械地迈动双腿沿着前面的脚印走。
人类都说“重复”这个字眼儿是抽象,而如今你看到这一幕,觉得它又是多么地具体呀!只因大脑的贫乏,演出无数重复的戏?只因为文明的衰退,唱出令人泣下的悲剧。
我的大脑神经处在一种不正常的错乱之中,联想一幅幅怪异的画面:人啊,为什么趋身行动以双腿却不倒立?树,为什么不在飘淼的天空生长呢?没有风的摇曳,没有雪的撞击……凡此种种,我觉得我自己好像也不存在了。别人扶我近乎对待一个垂危的病者。
我不时地含糊地叫嚷。
黄姑在哪儿?
再也看不到她笑了、她哭了。再也看不到她俯在我的怀中望情地吻我了。我再也吻不到她了……
黄姑啊,黄姑,你为什么偏自独行,聚散依稀呢?
到达了尖山村的时候,已是第四天的黄昏了。我就象一匹红了眼的野公狼去寻找打死自己配偶的猎人一般,一头扑进袁求湾家的院子里。铁门挂锁。我歇斯底里地敲击着,似乎打的就是袁求湾、袁连玉,而不是门。大家的拳头也都攥紧了,只是没有我那样的神经错乱。
一把大火腾然升起。
我哈哈大笑着,看到了袁求湾、袁连玉在火里痛苦地挣扎。我手舞足蹈,心里没了其它东西,有的只是尽情地大笑。又依稀看见黄姑在火中滴着泪望我。便又嚎啕大哭起来,扑向火中……
工农兵旅店,久违了。我第一次住进你的时候,看到了荒艾,看到了荒艾的妈妈,如今?你们不见了,你们又去往何方了呢?
思成啊,咱们今天在火车站的最后一瞥,你又是令人多么地辛酸啊!你戴着镣铐,被公安人员推打着。你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你呀,何必呢?为什么呀?
我在被子里不断地翻身哭泣着,弄得床嘎吱吱直响。五脏六腑如裂如焚。这时,也是忽然的时刻,从我的身体深处迸发出一股欲望。这股欲望督促我跳下床,两手死死地掐着同伴。没了人性,没了伦理,没了道德,有的只是两眼内喷射出的火焰和那疯狂无比的巨大的力量,直至太阳穴被重重地击了一拳……
今天怎么又见到荒艾了,是在梦中吗?
梦中有的是温柔,有的是暴躁。
人在离散的时候,总把希望的聚会寄托于梦中。
梦象一条无形的索,把互为离散的人飘淼连在一起,梦中相见,梦后惆怅,了结不断的一番情孽。
荒艾不象原先那样了,沉静得很,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她体型异常地瘦削,面目变得冷峻得多。我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一直陪我在这个房间?晚上该睡觉的时候,她会给我注射一针镇静剂。打饭、吃饭,几乎没有一件事情不伴着我。在我恢复正常的时候,她还能放上一曲轻松的音乐。
我不明白,她真的是不是那个疯荒艾。“你是那个疯荒艾吗?”我有点儿口吃。
她微笑着不语,却拿起一张图片,举在我的面前,画面上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开着五色缤纷的花儿,一个蒙古族打扮的少女骑着马眺望远处——那是草原的尽头和天边连接的地方,肯朗新鲜,好象能真叫你呼吸到草原上那新鲜带有青草味的空气。白云悠悠睡,天空寂寞蓝。我的耳目顿是一新。
……
偶然,有时比苦心策谋的巧合更为神妙。
我进疯人院的时候,荒艾刚好出院,她好象还依稀记着我,又听别人提及我的遭遇,顿增同病相怜之心,念及自己出院后无家可归,(她母亲得了脑血栓而死)更重要的是出于慈善心怀,便主动提出留下来照顾我。
几个月后,我与荒艾乘上了南下的列车,准备返回我的故乡。
经过工农兵旅店。
我们的脸色都变得灰黯了。眼望车窗外是长长的沉思……
一味地为生活的得失而反复做赔本的流逝和伤感,是生活上的一种真正的徒劳。
骑马找马的事情,对于人们来说,不是不经常发生。因为在我们狂热寻觅的时候,并没有仔细考虑到所要找的东西的真正价值。
我望着荒艾。
荒艾望着我。
彼此心知的沉默。
历史也在沉默……
历史也在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