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大工殇》目录

十、寒风似刀 残月如霜

李百合明水 《大工殇》 都市小说 2012-02-17 14:5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5496 · CHAPTER-00076369

有极大的怨气。

人们很气愤。

善良的人们不会导致有恶意的残杀。

既然事亦处成,为什么还要求全责怪呢?

思成怒目圆睁。他不容分说,一把揪住袁连玉的脖领。“*你血奶奶妈的那个*!扬起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思成发大火,能把山燃着。

袁连玉用手捂住肿起的脸。

思成十分不解气。近几天,他本然没有好的情绪,刹那间以不可阻挡之势一并迸发出来。他一脚把袁踢倒,毡疙瘩在袁的头上雨点般地击着。

他本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没有干过重体力活,他的力气比起思成不知要逊色多少倍。

“*你妈的,你们这群禽兽尽靠喝人的血过日子,禽兽!禽兽。”他象一头失了群的野孤猪,只有背水上战,脚象连珠炮般地踢着。

姐夫怒视着袁连玉。此时的袁连玉在他眼里哪里还是他的亲属,那是衣冠的豺狼虎豹。

……

回首望着这块碑石。

张梦,我对不住你的地方太多了。荒山上,古道边,工农兵旅店内,尖山村的门鲁河旁……感情维系到最后一刻,面对惨死的人,即便有深仇大恨的也会念惜到同类的死亡,更何况是感情依依的人了。

明智的朋友,你去了。而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呆下去呢?为什么还要如此苦心经营四方呢?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

朋友,你到了极乐世界。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当山谷中传来了野狼觅食的沙沙脚步声时,思成偷偷地告别了同伴,孤凄凄地独自前行了。

他打了袁连玉,袁已发下誓言,一个工钱也不给他。

他也觉得在此的无聊了。

他只拥有莫大的空旷和寂寞。

昨夜里,他听着兴安山地的虎啸狼嚎,心里就已经决定回家了。

我们发现思成不在已是日出很高的时候了。红光照着白雪,刺目迷人。我们只能看到那通往山外的耀眼的闪着迷离金光的一行脚印。

如果说,张梦的死是一声炸雷,那么思成的出走却不啻于睛天霹雳。

姐夫迷离着他那惺忪的睡眼,望着思成的空床位,象是无动于衷,把发生的一切事情放在意料之内,搁在梦中。

黄姑更是一言不发,手支着下颌,呆呆地望着跳动的炉火。

屋内的空气似是变了成份,不是氧、氮物质组成的,而是由惊悸和沉默两大物质组成的。

姐夫慢腾腾的,象是做着件庄重的而灰心丧气的事情,穿好了衣服。他走到厨房,提了两柄大斧,递给了我一柄。

“这家伙,可能要与这人世告别了,作死!”他嘴里骂着,“走,给这狗崽子收尸去。”

这周围几百里林海,不待说毫无人烟,就是连条象样的道路都没有,更何况虎豹成群、野猪成对呢?思成得怎么办呢?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艰巨的考验。

泪是从眼里苦涩地流出来的。

天地悠悠之大,思成君你去往何方呢?你象水上的浮萍,你象天边的云朵,你是海里的浪花,你是流浪的穷汉……

“再叫几个一同去吧。”黄姑担心地问我们。

“两个人就可以了。”姐夫淡淡地、毫不在乎地、近乎漠然地回了一句。那意思、那神情、那凛然的倦念情绪会传染给一个精神上最愉快的人。

我回过头来望一眼黄姑。黄姑是满脸的担心、关切之情。

我点了点头,盈盈默语:姑娘,你不用担心,你亲爱的,我不会出现什么差错。

黄姑的脸微微一红,娇羞地点了点头,象落霞在水中晃荡了一下。

沿着思成坎坷不平的足迹,没膝的几尺深的雪、凸出雪外的尖滑石棱儿,弄得我们嘘喘声声。

难走极了。谁能走这样的路,谁就能体验到红军两万五的艰辛。

真替思成担心,他背了那么重的行李,还要时时提防着野兽的袭击,这怪乎不得姐夫说去为他收尸了。

山里的早晨冷得叫人受不住。又深一脚浅一脚的叫人惊魂不定。大约走了二十多里的路,见前面有一堆黑灰色的东西。我们的心跳动着,均以为这定是思成的尸体了。待走近前一看,才放下心来;地面上却是一匹死狼。从伤口的痕迹上不难看出是用斧头劈死的。雪上面是些纷乱的痕迹。狼尸冻得硬硬的。鲜血、兽毛、冰雪结实地冻在一起。

据此来看,思成已离开了好长时间了。我们要想以同样的速度赶上他,是不可能的了。“唉!”我重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之上。姐夫望着远方——思成的去向,心里在想着,那也许就是思成的“西方世界”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哈气遇到了狐狸皮帽的皮毛上,立即凝成了白霜。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湿润着眼睛。

我用棉手捂子揪着帽耳子上的冰霜。

伤感、忧愁、痛苦、失望,还有很大成份的担心等等诸因素干扰着我。

忍俊不禁慢慢地坐下,又慢慢地取出他的旱烟袋,闷闷地吸起。

愁思能使烟瘾加重。一袋烟咂吧没了,他把烟灰在石头上磕去,啪啪直响,每一下都那么沉重,扣着山中人那苦涩的心弦,每一根心弦都牵动着辛酸、层层令人失望的,还继续在朝思暮想的梦。

“我们又可能受骗了!”他突然地对我喊道,然后瞪大眼睛望着我。那种绝望的目光,那种激怒的表情,融化了依先的那种深沉和坦荡。自从我那次中了蚂蝗之后,他很少与我们开玩笑了。

我抬眼望着他,欲言又止。

“你说,张梦白死吗?”

“我想是这样的。”

他默然了。张梦的死归罪于谁呢?归罪于那莽莽大山?归罪于那无际的松林?还是归罪于复杂的、令人心魂迷散的人际关系?抑或直接归罪于自己呢?张梦想是他劝说来的,张梦的死去他又怎么去向他家亲人交待呢?虽然他是个孤儿。

他最痛苦。他不知道去如何对别人诉说这种痛苦。人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有苦说不出。

我知道,他此时内心深处是深深地恨着他的姑夫袁求湾的。

闷闷地坐着。很久,很久……,回到营地后,大家都迫不急待地问,我只能回答,跑远了,追不上。

真替他担心。

有什么用。

袁连玉告诉你们,今天再不用上工地了。他说,你们都耽误了小半天了。

姐夫的脸红红的,他愤怒地大骂袁连玉是个犊子。然后,气喘吁吁、重重地一屁股坐在木椁上。

“反正今天你们也去不上了,我给你们炒狼肉。”黄姑呆呆地望着那匹死狼发症。

“有酒吗?”姐夫问道。

黄姑似若刚缓过神来,又直直地望着姐夫好大的一会儿才说道:“张梦还留下两瓶。”

彼此相对无语。

人类感情交融最丰富的时候,莫过于相对无语了。

厨房里响起了锅、碗、瓢、盆交响曲。狼的肉香是狼对人类的唯一贡献。

几样菜摆上了。

看到这一样一样的菜,我们俱感到心伤与辛酸:猴头,是张梦用生命换来的;狼肉是思成用愤怒的斧头攫取来的。

五杯酒倒满了。五个人的位三个人吃。

正位是空给张梦的,他生的伟大,死的也光荣。若时间移到远古,远古人类也许会把他当做一种神。

空位是空给思成的。思成是战败的炎帝,是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的李后主。

我们仿佛正在举行着某种沉痛的告别仪式。

外面又刮起了长风,响起了沉闷的、发碜的狼嚎,脱得长长的,连同那风声构成一曲悲怆的丧歌。

姐夫眼里滚出了泪花。

男人的眼泪是在进退维谷、万不得已、悲痛欲绝的情况下才能流得出来的。他左手捏着杯子,右手拿着筷子,皱纹横蹙,表情象是吃了世界上最苦的东西。

黄姑此时也抽泣起来。

我闷闷地,觉得一切的惘然。

寻好梦,梦难成。

有谁知我此时情。

枕边共细阶前雨,

隔个窗儿滴到明。

张梦,你十八岁做着的,那美好的梦,如今破灭了,毫无痕迹地破灭了。

破灭了的,是伟大的壮举,没有破灭就没有新生,可你永远地破灭了。

“张梦,”我站起身来,晃若张梦真的存在。此时,第一次与张梦痛饮叙话的情景就浮现在眼前:我一句,这年头,他妈的!没有几个好人;你一句,人心难测啊!他一句真可恶啊!

我讷泣于声了。

“张梦,思成,我们哥们就干了这一杯再分离吧。”我痛苦地举起了酒杯。

默默地斟着酒,默默了夹着菜。忧伤在默默中长吟,好象张梦、思成座位上确有其人。

分离已成为过去,硬是把它拉回现实,任其停滞,实际上只是人们的一种愿望。

黄姑的脸有些微红。她本不胜酒力,但她仿佛喝着水一般,扬眉吐气,近乎疯狂,一会工夫,便觉天旋地转,月转星移了。

我抱起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继续喝酒。

张梦,这是你的酒。你又该说,别说这小气话。可今天你为什么默不做声了呢?默不做声了呢?“悲莫悲兮生别离”原来你早就离开了。你离开了这个世界,但你没离开我的心、我们的心,因为我们的心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了,你离开的是这个世界,并不是我们的心。

忆起以前相处的事,人们是怀恋的多,想遗弃的少。

张梦,明白了,原来你对我那么尊重是出于知我。而我却不知道。我太不明智了。喝,张梦,真可惜你离去了。

聚与散,本是矛盾的两个对立面,也可以算做是整个生命的一个过程。相聚的人,不一定相识;相识的人,不一定相知;相知的人又不一定相聚。

我们散在这里,聚又在何方呢?

酒精的威力与我们对抗。

喝酒的人,象酒瓶子,只有脖子、肚子,没有脑子。我们也许是吧。

然而,我们真的大醉了。

我们没醉。我们没醉。我们……

我们狂呼着,似乎这样一来,能把心中无限痛苦喊出、撕破,化为乌有;能把天震塌,能把地翻覆。

与此相反,我们吐得狼藉满地。醉不成欢惨将别。思成实在对不起,你是活人——也许活着的人,但我认为你就要死了!你就要死了!

我们喊叫完又痛哭起来,直至一言不发,纹丝不动。

死了的人和活着的人,除了具有生命力之处,是没有区别的。不是吗?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

张梦的死和思成的出走,给袁连玉的打击很大。十八名精壮劳力变成十六名蔫汉,这不能不说是一笔重大的损失。他日日夜夜地进行思想斗争。他为他的活计打算。此后,他变了,满口仁义,似乎满腔慈悲心肠。他还代人写信,极尽慷慨激昂之词,以安慰家史父老,必免不了,人前总带有三分的谄媚。他一天之中叫大家干的时间不长,但干出的活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