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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荒山夜语浸透岁月苍凉

李百合明水 《大工殇》 都市小说 2012-02-17 14:5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5496 · CHAPTER-00076366

鞭声时常在山间脆响回荡。

我和袁连玉坐在马车上。

山路曲曲弯弯,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坎坷、狭窄得很难通过马车。

愈往里走,森林愈是静谧,山道愈多坎坷。那茂密的森林中,那呈褐黄色的沙土石上,我们会不时地遇到灰色粗糙皮肤的野猪,被我们一惊吓,便会迅速地向远处遁去,刹那间销声匿迹。

哪怕只有一丝微微的风,整个森林便会万籁齐鸣般地响动起来。高大笔直的白桦、粗壮挺秀的兴安落叶松、质纹细密的棹木、樟松栖着无数的小鸟动物。松鼠跳跃,黄雀追逐,狡猾的灰翅斑鹌时常等欠近前方能展翅高飞。

这条山路不常有人走道,唯有稀稀落落的鄂伦春族猎人行猎经过这里,多多少少增添了一些人的气息。豹啸鹿鸣,虎狼成群。抬头仰视不见天,低头俯首不见地。

我们一行人行走四百余里,经过两个白天一个黑夜才到达目的地,再往北就是萨雷阔勒岭了。

欲进营地时,天已擦黑,半空中起了好大的山雾,打在鼻子上,打在眼睫毛上,湿漉漉水凉凉的。

这所营地正处在原始森林的边缘地带,座落在一个山间盆地内。

忽然一阵哗哗啦啦的声响。

我们两个一惊,俱感到有野兽来袭的危险,便纷纷地举起手中的武器。

只听到响声过后,又是轻微的脚步声,夹杂着娇喘声声。

我猛然意识这一定是黄姑。

几乎是同一时刻,我们喊出了彼此的名字。

我立即跳下车来,黄姑象炮弹一般投入我的怀抱,娇喘微微,却已是泪流满面了。

我可爱的小女孩,为等你的情人,你不怕野兽豺狼吗?

常恨言语浅,

不如人意深;

今朝两相会,

拳拳万重心。

她不时用头撞着我的胸怀,撒着娇,“你真坏!你真坏!叫我等得好苦!”她用小拳头抵着我的胸膛,又委屈地哭了。

“我怎么坏了?”我吻了她一下,甜甜密密。

“你就是坏,这么久,害得人担心受怕地。”显然黄姑是朝思暮想,对尖山村是两眼望穿了。

忽然,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从我的怀中跳出,急忙去掀我的裤脚。

“你的伤口?”她关切地问道。

“完全好了。”

她抚摸着我的伤疤,无限地疼惜。

“多亏了杨柳?”

“杨柳?……”

“杨柳怎么了?”

黄姑从我的语调中觉察出有点蹊跷,便站起身来,用狐疑的目光望着我。

“啊,没什么,我来时她送了我们好远,她还拖我送你一件礼物,你看。”

我从口袋中摸出那个精致的小盒。

黄姑打开盒盖,里面是条漂亮、玲珑的玻璃项链。

我把项链挂在她的脖子上,笑了笑。苦涩多了,好在黄姑没有发现我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买这样一件结婚礼物呢?”

“快!”

我深情地望着她,“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只要我们这回挣到钱。”

姐夫他们迎来,却是袁连玉报的信。我们彼此脸一红,各觉只顾自行欢乐,把个袁连玉搁在一旁,未免有些太尴尬了。

“伤口怎么样了?”个月没见,姐夫的胡茬又黑了许多。

“伤口早好了。”

“秦月,你说,你这伤口应该什么厉害的怪物咬的?”他说完这句话微有笑意,斜了黄姑一眼。

我不知其中蹊跷:“当然是一种叫蚂蝗的小水蛇了。”

“蚂蝗?!”姐夫笑起来:“这蚂蝗可厉害,长两条腿竞往你心里钻。”他本未说完这句话,黄姑的小拳头就已落到了他的脊背上,他嘻笑着闪开。

我这时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黄姑在用眼瞪我,心中一定在骂我傻呢。

待进入森屋,就着灯光,我一瞧姐夫的脸,不惊住了,他居然消瘦了许多。我又看了看黄姑,更见得消瘦。

“你们怎么瘦了这么多?”

姐夫挪了个树椁,叫我坐下,自己凑进了炉子蹲下,拿出他那旱烟袋,长长地叹惜了一声。他的神情体态,分明在述说一种无以言状的痛苦。蹙紧的额头上,皱纹横生。炉火烤着他古铜色的脸,更增他老气横秋之气。他从地上拾起松枝儿,把炉盖扳开,把烟点着,猛一口喷出浓雾。

这样的脸色,这样的动作,这样的沮丧神情,是在表明他的尝试又一次失败,而这也更意味着我们的惨败。

黄姑给我端来一碗开水。我呆望着,想着一切,直至黄姑凑近把水碗递来。

这水很甜,只是有些浑浊。

我抬眼望了望黄姑。她悄无声息地坐在木椁上也望着我。

“这里的水不太好取了,得从几里外的山沟里去取,每次都有是姐夫给我挑的。”

我用感激的目光望着姐夫。他还是那种灰心丧气的神情。

哀怨自然会有的,生活也无需都尽人意。哀默大于心死,倘使所有的人都一帆风顺,也便没有了“困难”二字,更何况那高山之险,水土之流失,日月之隐没了。

然而,生活便象一支不尽的蜡烛,时时燃烧,无有毁灭,在包罗万象的大千世界之中,闪转升腾着各种矛盾对立面。倘或间于某个人来说,若有幸福者,则必有痛苦者来陪伴。这是矛盾,世界万物难以抵赖的客观规律。

他几年来走南闯北,干的尽是赔本的买卖。对于他个人来说,矛盾对立面可能要消失了,幸福就像一只蜗牛一般迟迟不肯近前半步。他痛苦了,他绝望了,他似乎从这痛苦、绝望之中有所醒悟。然而,大脑毕竟还是浑浑噩噩的一团糟。

黄姑给我弄来一碗片汤。好像是发霉的面做的,又红又黑。

黄姑说,这里运来的面,起初就是发霉变质的,况且山里的水还缺少碘,害得许多人闹肚子拉稀,得大脖子病。

我听着,慢慢地咀嚼着,似有黄莲之苦,感觉是无尚的凄凉,岂不知生活的滋味也尽需似此来咀嚼。

夜无眠,大兴安岭起风了。西伯利亚冷风吹得漫山遍野响做一团。沟谷深处,虎啸骇人;木屋近处,野狼嚎叫。万籁惊心动魄、赅人心弦。

炉火噼啪做响。

黄姑住的是木屋内的一个单间。我与思成、姐夫住在外间。

黄姑还没有睡,她披衣下床。大概是某种隐痛煎熬着她,使她不得入眠。

她坐在炉前,呆呆地望着木屋顶部一闪一闪的火光。

我近前靠她坐下。

“你行走了两天一夜的路程,你不感到困乏吗?”她温柔地问道。

“困乏变成痛苦之后,就不再是困乏了。”

我们再没有做声。听着外面的风声,各自在想着别的事情。这里的情况不屑询问了,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有的,只是我们的爱,我们的彼此关切之情。

爱是有的,它在我们彼此的心田、目光中。尽管境况不佳,但爱情能横扫一切,殊不知这种力量的伟大。

秦月哥,我好怕。

有我。

那我也怕。

为什么。

因为……。

什么?

我怕失去你。

不可能。不有耷拉憨在爱你吗?

气人!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小狗,不管别人怎么爱我。

她躺在我的怀中,似乎要睡着了。她只是披着件棉袄,没有系扣,内衣紧紧地裹着她那高耸的乳房,心脏透过内衣在一起一伏地波波跳动。白析的脖劲上系着条带有一个银质小公鸡的项链。

我顺手拿起小银鸡,手挨在好的乳房上,感觉着她的体温。

她的脸红红的,睁开了眼睛。

同时我也感觉到她的心脏跳动得更加厉害。

“黄姑,这个小银鸡是怎么个意思?”

她的手也同时和我的手一起抚弄这只小银鸡。

“这是很遥远的事情,你听了一定要笑的。我爹文化大革命时被打成右派,和他同时入狱的还有一个姓张的人。在狱中临界死的时候,从怀中取出这个小银鸡,对我爹说他有个未婚妻,但已有了身孕。如果爹爹有了后代,同性的就结成兄弟姐妹,异性的就结成夫妻。爹爹把它戴在我身上。这些年来,也没发现那张家的后代在哪里。那年月,谁能知道那张家寡妇倒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黄姑的声音很轻、很柔。

望着她那张秀气的脸,我情不自禁俯下头来深深地吻了她一下。就在吻的刹那间,我忽觉一股更大的力量促使我紧紧地抱住她。

她直呻吟,喘着粗气。

她的眼睛似闭不闭着,一派迷离的色彩。

她的唇,湿湿的、柔柔的、软软的、甜甜的。

最后,她挣开了我的这种搂抱,但仍未离开我的怀抱中。

“你别激动吗,我爹早给我订了亲。”她瞅着我,嘴角露着笑。

“怕是那个耷拉憨张梦吧。”我也逗她。

“你真坏!竟往他那想,好吃醋!可别说,我有一天洗头发,他进了咱们那个屋,瞅着我胸前直愣愣的。那时,我只穿了一件内衣,这个小银鸡就露在外面。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谁知他不识趣,还不离开。我气得转过身去。待我洗完头发收拾干净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呆呆地,样子象个山鸡,嘿!就像现在你这个样。好半天,他才问我这个小银鸡在哪弄来的。我没好声气地回了他一声,他才悻悻地走了。”

我又俯下身去想要再给她一个深情地吻。她好像有了准备,一把把我推开,但仍没有离开我的怀抱。

“我说吗,你不要太激动吗。我以后会给你生个胖娃娃的。”她脸红红的,带着姑娘家特有的娇羞,用纤细、白析的小手抵住我的下颌。

我又伸手抚摸着那个小银鸡,两眼望着她,“不知羞!好羞啊!”

她嘤咛着,脸羞得老红,赶紧埋在我的怀中。

我想起儿时和黄姑一起唱的歌,便向黄姑笑笑,诵出声来:

小公鸡,

上草垛,

没娘的孩子真难过,

跟狗过,

狗咬我;

跟猫过,

猫挠我。

……

黄姑的神色马上黯淡下来,显然她又想起了相隔遥远的妈妈。

我叹了一口气。

一会儿,她淹淹欲睡,渐渐地睡去了。嘴角露出甜甜的微笑,似乎梦中正与妈妈娓娓交谈着。

我给她把棉衣扣子系好,让她仍是偎在我的怀中。

我心里翻腾着甜密的、爱情的浪花,脑畔上回荡着那首古老的六朝时代的爱情民歌: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阵阵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我靠着屋中央的柱子也慢慢睡着了。

这夜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