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字做丧乱意彷徨
杨柳的婚事定下来了。她嫁给了那位给我们带工的、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早已丧妇的、年满四十的张合。
好人没好命,坏人反得呈。
人类社会的伟大,自有它的不公平之处,然而,这种事情寻古至今也是屡见不鲜的。
这几天,见杨柳脸色苍白、无精打采地,面容消瘦了许多。很明显她是思虑、忧愁过度。
她待我还似平常,只是缺少了笑容。放在平素,也放在平常的事上,换句话说,她订婚是自己情愿的,而又另外不爱我的话,我一定要逗她高兴。可面对这种情况,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想起了周幽王为逗褒姒的千金难买的一乐,竟不顾战火的纷乱,点燃了引军的烽火台。此时此刻,才晓得周幽王的苦衷。人必竞是在摸索中前进的。现在我面临着感情上的四面楚歌,可是我只钟情于黄姑啊。
黄姑在这里有多好啊,她能劝说杨柳,也能打扰杨柳爱我之心。
愿望毕竟是愿望,意识范畴的明显方式。
杨大叔一天到晚铁青着脸,似乎有谁经常触怒他,不时地发着脾气。一次杨柳不小心,弄碎了一个瓷瓶,他居然暴跳起来,把个杨柳骂得呜呜直哭。显然,主人是怕我在这儿长久地呆下去影响杨柳的婚事。唉,这样的家,我还怎么能呆下去呢?真担心杨柳的今后。
这天晚饭后,我正在里屋看书,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是杨柳。她手中还拿着拳头大小的一个小方盒,脸色惨白,眼皮红肿,似乎有无限的心事蹙集在紧锁的头上。
“秦月哥,我很快就要办婚事了。”她说到这里已哽咽、啜泣起来,“这点小意思,是我托人给黄姑妹妹买的……我祝愿她能跟上你这样一个好人而幸福……。”她把小盒递给了我。
我惊住了。
她又在裤口袋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塑料盒,牛拈在手中,似有无限情思敛于眉梢,抽泣得更加厉害。
“这,这支笔是给你的……”她肩膀一起一伏地抖动,牙齿紧咬住嘴唇。她的心在颤抖,她实在无所忍了竟嚎啕大哭起来。
我知道她心中的痛苦。
痴情的姑娘啊,就尽情地哭吧,当着你心中的,而又不属于你的人。
整个大院没有其他人,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屋外,从远处传来了一起一伏的伐木声和那山里人吆牛进圈的声、母牛招唤仔牛的哞哞叫声。声音是自然界的生机,也是自然界的死死寂。
此时,我心中极不是滋味,软软地、隐隐地直钻心坎。
命运啊,唯物观困顿了的时候,它就起了主宰作用。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只能木然呆望,手捧笔盒,心中无限伤感……。
黄姑!黄姑!
你为什么还不快回来呢?安抚彩云,慰藉明月。
人的灵感是在人毫无在意的时候产生的。我忽然发现了一点新的希望和曙光。
“杨柳,”我迫不及待,“我写一封信,我们告他!告他!告他!告他!”我大声叫喊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除杨柳身上的痛苦。
“谁?”杨柳回转头,泪光滢滢。
“张合!”
杨柳先是一惊,后又转过脸,目光凝滞,绝望地摇着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希望的火花,但往往是希望之时,又伴随着失望。
“不!能!能!我坚决能办到!”
如果说,命运是生与死的抗争,是生欲与死欲的抗争,那么在这抗争中,胜利的人就会馨享利资安安欤乐乎,失败的人便会饱尝苦难危危欤殆哉。
就在张合操办喜事那一天,杨柳一头扎进了门鲁河。直到别人找新娘的时候,方才发现她没了。
人类文明的历史,是用胜利写成的,但往往也是用失败写成的。正是有着无数次的失败才铸成胜利的结晶;也正是有着无数次的胜利,才能导致出失败。
失败,并不象人们直观感受的那样可怕,它往往也孕育着新的火光,火光是什么,失败者善于学习,只有他们才知道。但是把失败想得太消极,如杨柳一般,人生就无所意义了。
哼着低沉的令人心肠荡气的古老悲哀的丧歌,踏着祖祖辈辈遗留下来的致丧痕迹。山里人啊!裸露你那古铜色的肌健的皮肤,用期待、绝望交织的目光咒着山和月:
土,反其宅。
水,归其壑,
昆虫,毋作。
草木,归其泽!
牲烟燎绕在她的周围。
天上仿佛没了太阳与月亮。
她的脸惨白——死了的白。
杨柳,你在这个世界上只活了十八年,伴随了十八载的日和月,你真的抗争不过命运的煎熬,愤然离去了。轻生了的,顿入尘土,枉望了十八载的日月山川。
轧轧的胶轮大马车,漫过那荒凉的山谷,那里曾是三十年代日军细菌作战的旷野,几个残留下来的碉堡,立于白沙莽莽的濯濯童山之上,显示出一种古扑的庄严,而庄严中又不无凄凉。
杨柳,你为什么自杀呢?为什么呀?黄姑非常喜欢你,她还想和你再见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