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少轻狂相思无益泪千行
火车象一条怪蟒长蛇,发出巨大声响,喷出弥天大雾,接着是一声的长鸣,无数的房屋树木象惧怕它似的,迅速向后遁去,直到无影无踪。
绮丽壮观的林海,蓊蓊郁郁的青山,连绵不绝的松涛,象驼峰、象虎脊、象长蛇……。
遥望天际,天空垂吻着黛色的青山,迷茫淼淼。
当天晚上,我们便来到了袁求湾的家——尖山村。
尖山村依山傍水,景色异人。袁求湾倒也有一番的能力。人类心眼灵活、不务正业的人,总会想各种方法找到一个舒适的安乐窝的。他在老家臭名昭著,却能在这样美的一个地方修身养性,极尽安逸享受之乐。
小山村不大,正好落在一个山间盆地中,一条明净的小河——门鲁河的支流——从北向南流去。
渐近黄昏,木屋越发显得苍黑而青黛,处在大山的怀抱中,就象一个个小小的黑色的火柴盒。
这里由于地处偏远地带,没有发电站。各家各户照明用的是松油、野猪油倒在碟子中,续上一根棉花芯子而制成的。
不包括工头袁求湾、张合和袁连玉(袁求湾的儿子),我们共来了十八个人。到达尖山村的时候,天已擦黑,大家早已饿得饥肠响如鼓了。
袁求湾叫人弄来一口大锅,煮上满满的一铁锅白面片汤。
“耷拉憨”吃得既快又多。
唯独苦了黄姑,她从来没有在这么多的异性公民面前吃过饭,再加上山里人好奇,围观的人很多,她感到非常的腼腆羞怯。
我望了望黄姑。
她正也偷偷地瞧着我。
我看着她那副胆怯的面孔,觉得好笑,向她做了一个鬼脸。
她用那多情的目光,白了我一眼。
十八个人分住在六家。黄姑、思成、姐夫和我住在一个大有三个房间的木屋。
由于此地处山区,气温日变化很大,中午热、早晚冷。所以,这里一黑天就生起了火炉。
主人是一位很热心的老年人。他们合家六口,老两口领着大儿子、大儿媳妇,还有两个姑娘。
两个姑娘见了黄姑亲热得很,问长问短,问山外的世界,倒象久别重逢的老相知。黄姑也真不含糊,有问必答,知识略胜她们一筹,天生一张巧嘴,把个山外世界说得天花乱附一般。也亏得这两个姑娘见识甚微,竟然不知什么叫无线电。真是桃花园中人竟不知有汉,更无论魏晋了。
几个姑娘结识不到两个小时,竟咯咯地闹起来。她们的笑声,在西屋听起来,再清楚也不过了。山里姑娘就是爽朗,笑出的声,也是极脆极长。笑声停罢,只听一个姑娘说道:“黄姑,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口吻中充满了欲取笑于人的稚气。
“十八。怎么了?”黄姑感觉到有些奇怪。两个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又大笑起来,而后那个大一点的山姑又向那个小一点的诡诘地说道:“十八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给你做个媒,那个白脸小伙子怎么样?”她们又笑了起来。
“唉呀!你们竟说些啥呀,真气人!”
“气人?有气人的呢。那个白脸小伙子对你那么那么地一个鬼脸,你又是那么那么地还了人家一眼……。”
黄姑向我娇嗔的一白眼的时刻,忘记了目光中自觉不自觉流露出的对我的那种特殊的情感。没想到山姑竟能这样地捕捉到这一点。
“嗯、嗯……”她一时讷讷无语。
“山里丫头!再多嘴,我就把那个耷拉憨介绍给你!”黄姑装出十分生气的样子,故意拿话气她们。
“我才不稀罕那个耷拉憨呢,我稀罕的是那个白脸小伙子。”
“你,你们小声点!他们就在西屋。再不小声点我就不客气了!”黄姑对二位山姑下了一道美地哀敦书。
“大声咋地?一会我就向他求爱。”说完这句话二人竟击掌起哄:“这下可有人吃醋了。”
我顺着门缝向里瞧去,见黄姑的脸绯红,目光中充满着幸福。
门忽然地开了。那个小一点的山姑一下便抓住了我的前襟,就像老鹞鹰在抓一只缩头缩脑的小鸡一样,用力把我推向黄姑。黄姑若是躲,我的头一下子就会撞在要墙上头破血流了。可她没有躲反而张开了双臂迎住了我。我一下扑倒在她的怀抱中。
我正是惊魂未定,两个姑娘已经哄笑着离开了屋子。
“真不知羞,躺在人家怀里。”
是你把我抱住的。
乖,我若不把你抱住,你早已碰破头了。
但她的手仍未放开我好像还是惧怕我跌伤似的。
我躺在她的怀中,就好像刚在大海里,畅游完,正斜躺在沙滩上,懒洋洋、软绵绵晒着太阳,沐浴着阳光的温暖。爱情的沙漠啊,你烘烤着彼此心中的小爱河。
你为啥气我?
我看你有意思。
你真坏。
天下男人最坏,天下男人最赖,天下男人都是狼,世上只有狗的爱。狗的爱,天长地久永不坏。我重复着荒艾的话。
黄姑的脸立即变得无光了。
一句话勾动了她的那内心的伤忧,勾起了一个少女对未来那莫以直测的恐惧。
人的感情上的变态心理,往往与对他所施加的客观上遭受的挫折紧密相关的。
秦月哥,我怕……。
没有什么好怕的。我毫不在乎地劝慰道。
我怕我们能不能和荒艾的结果一样。黄姑忧郁地对我说。
黄姑,我的小女孩,在这件事上,你不也与我有同感吗?在荒艾妈讲完荒艾的故事时,你便有此同感,那时你的目光移向我,我的目光移向你。你的脸惨白。我们心彼此都想到了一起。
我拿深沉的目光望着她。
她嘤嘤啜泣起来。
对所预料的未来的事情,也许能够成为事实,但也许不能够成为事实。对于困难,只能靠我们自己去征服、去战胜!复杂的人际关系向你挑战,你只有充满信心、毫无顾虑地迎接他们的挑战,方能战胜困难,寻找自由。我站起来,声音响亮,抑扬顿挫:“不怕神威!不怕闪电!也不怕天空中的惊雷!”
黄姑你还担心吗。我拉起她的手,温然道出。那种情感,是莫大的安慰与鼓励。
她停止了哭泣,牙咬着嘴唇,坚定地摇了摇头。
有你在,我就象有了靠山,什么也不怕。她脸上出现了笑容。
谈点别的吧,叫我们把那些事情忘掉。
有什么可谈的吗,黄姑撒着娇,就说“我爱你”,这也太单调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唱支歌呢,我爱你唱的歌。
唱支歌?唱什么呢?我最爱我妈妈,我要离开时,她两夜没合眼,泪水浸湿了枕头。还把你叫去,不各嘱咐了你一些什么。只相隔几天我就想她老人家了。
你唱一首《妈妈的吻》吧,这首歌深沉、质朴、优美动听,既能给人以深思,又能给人艺术享受。
对!你真聪明。她捧起我的脸亲了一下,甜甜的,就势依在我的怀抱。
我们俩对着火炉。
炉火映红了我们的脸。
黄姑扬起头,望着被炉火照得一闪一闪的帐篷:
在那遥远的小山村,
小呀,小山村,
我那亲爱的妈妈已白发鬓鬓,
过去的时光难忘怀,
……
日暮苍天,天寒白屋,仿佛妈妈就在房前,用手理着苍白的被寒风吹乱的发。遥望遥远的地方,盼儿归来。那种情感,那种场面,是每个游子都能联想得到的。
世界最伟大的爱,除了母爱还有什么呢?更有何种爱比子女思念母亲更为纯洁呢?
我们两个人,谁也未觉察到,在我们的身后已围了许多人。
房主也在其中,他手捏着旱烟袋啧啧地吸着“山寨中多了个小百灵,比那叫得最委婉的灰斑白点红嘴小八哥也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倍。林大招俊鸟啊!”老人说完这句话,已是掌声雷动了。
黄姑羞得无地自容,赶紧从我的怀抱中跳了出来,她用手捧着脸,头深深地低着,人们再怎么叫她唱,她也不唱了。
房主姓杨,大一点的那个姑娘,叫杨柳;今年十八岁;小一点的叫杨叶。
杨柳,我们的同龄人,看她那身架,比黄姑健壮得多,敦实、宽绰的背膀,丰满而发育成熟的乳房,油黑而长的大辫子,聪颖而有神的大眼睛。她的容貌美丽而不诌媚,动人而不多情,总是那么地扬眉坦荡、自然和谐。瞧她那健壮的体格各那对一切似乎不在乎的神情,象是什么也不在她搭理的范畴之内。其实,一切的一切奥妙尽在她的眼神之中。明眸善睐之间,别人的喜怒哀乐尽收眼中。事实上,对待事态变化的最佳途径就应该如此,这是比什么都成熟的态度。
黄姑靠近火炉,手支着下颌,眼睛呆呆地望着炉火。炉火跳跃升腾,烤着她的脸,红晕尤生,显得楚楚动人,似乎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之中,喝着菠萝蜜,饮着甘饴泉。
杨柳取来一根村枝梢,跑到我的身后,通过我的肩膀上端,偷偷地捅了捅黄姑的耳朵,然后便隐藏起来。
黄姑似梦中惊醒,先是脸一红,确信捅她那面只有我一个之后,回头狠狠地白了我一眼。
有这么多人不前,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杨柳却在后面咯咯大笑起来。
大家终止了谈话,望着黄姑。
黄姑羞得狠,责怪地骂道:“死丫头!做什么鬼?”说完抿着嘴,装出去与杨柳争斗一番的样子,逃出圈外。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待到人静寂时,我缓步走出了木屋,仰望夜空,对着明月。今晚大概家乡的月也是如此皎洁吧。古人对月怀情,寓情于景,大也有一番别致吧!人们高兴之时,中秋对月陈人间妙语;人们痛苦之秋,是中秋望月空长叹;人们寂寞时,往往会想到月亮,想到嫦娥,嫦娥几乎成了人间寂寞的代名词。唯寂寞对月,唯对月空自长叹;要么武则天为什么样起名为“”呢?那是对月的蹉跎,月的惆怅,而现徒生之景。
月光象无极限宽的轻纱,又如轻轻的烟霭飘浮在大兴安岭山地的层峦上。轻纱下是死般的黑绿的一望无际的森林。山谷中不时传来夜鸟的鸣叫和野狼的啼嚎,更增添了这山庄的森深与谧静。没有蛙声,没有蝉鸣。门鲁河象一面照人的镜子,无声息地在薄冰下流动着。这周围的一切似乎不是长满森林的大山,而是块垒,只有寂寞中的威严。天空象一台现代化的织布机,无休止地抖落层层的白纱。
我的耳朵也些奇痒,赶紧用手指一搔。黄姑却在后面咯咯地笑起来。
是你做鬼!
黄姑还是笑着。
我望着她,心中有无限的甜情蜜意。怀素柔情,绸缕相思,尽在这无言之中。
她见我再没有做声,便平静下来,“嗯,坏!你才做鬼呢,我不做鬼!”
亲爱的,我做鬼,你能好吗?
我轻轻地走向前去,叫她偎在我的怀里。
贴着她那温馨、滑腻而又烫人的脸。
“嗯,小坏蛋!”她用手捏着我的脸蛋儿,脚蹄腾着,在我怀里撒着娇。
我们亲吻着,亲吻着河山、大地、天上的月亮……
人们在享受爱的滋味这一刻时,都变得十分地吝惜时间了。没有哀愁,没有悲伤,没有感慨,没有忏悔,只有兴奋的无边的遐思般的快意。这时候的人们力争多想活一会儿,哪怕是一分一秒呢。对心爱人的脸,对着心爱人的心……
神圣的爱情能引导人们走向另一个世界,与已所处的世界迥然不同的世界。
虽有明月,但仍瞧不清彼此的面部表情。她依在我的怀抱中,望着我,静静地。我感觉出她是那样地痴情。
唉,今天我刚来时,到过前面那条小河去洗脸,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什么?
鱼?
这有什么稀奇。
“稀奇得狠呢。”她从我怀抱中直起身子,十分认真地说。“河滩上的小坑里,聚集了那么老多的鱼,若是我用手抓的话,准能捉许多。还有好多的哈赤蚂子(林蛙)呢。”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喂,现在可能结了冰渣,若去堵的话,准保能堵到。”
真的。
真的!唬你是小狗。
小母狗?
嗯,人家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她咱们去捞。
“我去取笊篱和盆。”她向回跑去。
“不要惊醒他们!”
黄姑答应一声,风风火火地跑了。一会儿之间,又风风火火地回来。手里拿着盆和笊篱,手里提着蜡灯。
“喂,他们都睡了。”她悄声地,诡秘地对我说。
黄姑找到了她白天来的那个地方。
我们用灯一照,吓!薄薄的冰层下聚集了一堆黑虾虾的东西。
我们轻轻地掀去冰层,被冻得麻木了的鱼有些惊慌,但没有办法,出口早已被我们用石块堵上了,它们完全成了“瓮”中之鱼。
为了获得更多的猎物,我们脱下鞋跳入水中。
猎取实物的欢欣,实在使我们忘乎所以了,我们用水撩拨嬉闹起来,在结了冰渣的水中互相追逐头着。
忽然,我的大腿肚子是一阵剧烈的钻心般的疼痛,惊叫一声,便觉无数金梭与银梭穿行于脑海之中,不见了月亮,不见了山川,不见了大地,周围的黑暗象脑中漏斗般地蜂涌聚敛。终于,金梭与银梭被黑色的魔鬼吞噬。黑色的魔鬼绞着劲、跃武扬威使我倒下。
后来,听黄姑讲,当时她吓得瘫坐在水里,摇晃着我的手臂,急得大喊大叫,惊醒了杨大叔他们几个人。他们起业一看,立即明白过来,待把我拖上岸时,我的牙关紧紧地咬着,脸色铁青,额上青筋直蹦,汗噼啪地从额头落下。
唉呀,不好,爹,他中蚂蝗的毒了。
杨柳接过蜡灯一检查,我的大腿,发现蚂蝗还有半截的身子还留在水淋淋的大腿外,另一半截已深深地钻了进去。
黄姑急得刚要上前用手抻,却被杨柳立即制止住了。
“抻不得!”她几步窜到旁边,取下一根粗的树枝,照着我的腿用力地打下去。
我抽搐着,呻吟着。
棍棒每抽打一下,就好像抽打在黄姑的心里。
她心跳、心痛,侧过身子拭着泪。
通往幸福的道路需付出冒险的代价,没有代价,就无所取无所用,世人凡有绩者皆是如此。
由于是往蚂蝗前进的方向打着,不一会儿,就迫使蚂蝗向后缩。棍棒跟着它退缩的痕迹走,不久它便完全地缩了起来,用灯笼一照,那东西带有的的血迹在地上竟蜷缩成马粪球大小的团。黄姑气得上去用力一踩,待她移开脚,却惊讶地叫起来,原来地上并没有什么蚂蝗的残骸,却是好大的一摊血。
人们在得意忘形之时,往往会忘记乐极生悲这条铁的规律。既然违背了客观规律,主观的就要遭到客观的必然惩罚。
飞来横祸就是这种惩罚最有力的砥棍。
几个人迅速把我弄到杨大叔家。
杨柳跪在我的身旁,把嘴对着我的伤口。
“姐姐,你干什么?来,让给我。”黄姑不容分说,便把杨柳推到一旁跪了下来,嘴对着伤口,用力吸去。她本资质聪灵,见人刚一动手之际,便已知晓以后如何做了。一口腥臭的紫血便从她嘴里吐出。
“黄姑,还是我来吧。”杨柳道。
“不!”黄姑不顾一切地又俯下身去,她的脸染上了斑斑的血迹。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这玩意儿,钻进那么深,真毒,恐怕……”
人们谈论某件事的时候,最紧要的字眼往往舍去,这半句话给人回味无穷。当然也有的暗示不言而喻了。
黄姑额上的汗不次于我了,噼噼地落下。
不大一会儿,伤口里的紫色血没了,黄姑接过杨大叔,拿过来的盐水。
一切都好像她熟练似的含在口中俯下身去,一口一口往伤洞里输送着盐水,那动作就像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伏地对着带有耶稣的十字架进行膜拜。
伤口里输满了盐水。
“爹,XX呢?”
“这儿。”
杨柳把黄姑推到旁边,一口将里面所有的盐水吸出,然后用XX粉灌入伤口,外面用膏XX敷上。
“这回行了。”杨柳长长地出了口气,她抬起头来看着黄姑。
黄姑如释重负般地抬起头来刚一起身,便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她劳累、惊吓、恶心过度。
我依然是不醒人事,浑身上下烧得特别厉害。
我不醒人事好几天了,这几天,把个黄姑熬得如同病人一般,她的脸上明显发白了,身体弱了许多。
几日以来又多亏了杨大叔的照顾,杨柳的关怀,烧退了许多,但腿依然肿得很粗。一点也没消。幸好,有杨大叔的XX才未发炎、化脓。
袁求湾的砍伐队必须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到达砍伐区,而我的伤一半会儿又不能痊愈,采伐队又不能专等我自己。可是,姐夫的亲属袁求湾又说了,若是黄姑不跟着去,就等于她白来了。因为伙夫的位置一旦叫人占上,就无法叫人更替下来了。黄姑能同那些力大千钧的壮汉们一起伐木归楞吗!更何况,只有她一个女人。
女人啊!女人!哪样都好,就是在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面前显得不方便。
黄姑只想不去,即便是干不上活。她唯有的一个信念就是照顾好我,同我一起去。
善良的姑娘啊!离开你的恋人,你怎么去生活?
我迷迷糊糊知道姐夫在劝慰她。最后,可能是黄姑同意了,她泪汪汪地来到我面前,象是在喃喃自语,至于具体说些什么,我也听不清楚。
她好像又同杨柳说些什么,杨柳又十分地不严肃,跟她嘻嘻哈哈的。
牵挂着担心成份的离别比一般的离别要痛苦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