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眷顾无言生死寂寞两茫茫
我们来到S市,住进了工农兵旅店。
工农兵旅店,房子很破,窗子也是七零八落的。服务员的服装很脏。店费却很昂贵。
女服务员比较轻佻,由她带我们到所定的房间。
走廊很暗。
迎面冲来一个疯女人──一眼便可以看得出的──蓬乱的黄发,褴褛的臭衣,赤着脚。从那张肮脏的脸盘上,还能看出她依先的俊秀。
她的手里拿着一朵已经发焉了的黄玫瑰,目光凝滞,黯淡无神,唱出的歌却那样的令人寒心碜骨:
在我心灵的深处
开着一朵玫瑰
我用生命的泉水
把它灌溉栽培......
沦落女唱沦落,同为天涯沦落人,谁不为沦落而伤怀。
妖里妖气的女服务员就好像疯女人根本不存在一般昂首过去。
看来,这个疯女人年龄不算大,长相倒很标致,可究竟为什么沦落到这种地步呢?自古红尘多薄命,也许她的内心深处隐伏着巨大的创伤。我想起了黄姑,万念盈头,万千思绪。
黄姑走了进来。
她抱怨地说,对门那个房间,有个大黑洞,那个疯女人一到那里就尖叫,说那里有鬼。
“秦月哥,我怕,那屋就我一个人。”黄姑说完用恳求的目光望着我。
“那......”我望着她竟也是束手无策。
“你倒是给我出一个主意啊!干吗老是瞅着我呢?”“我......。”
黄姑低下了头。
“啊!小姑娘家,胆子比老鼠胆子还小。”姐夫说道。
“小?!要么你去看吗!走!”一转身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我和姐夫也跟随出去。
走廊内无灯,很暗。
疯女人正对着那个破烂的房间,用手捂着脏脸,像根木桩倚着墙站立。
我们来到她面前。
“女同志。”我轻声地唤着她。
她无所反应。
我又一次轻声唤了她一声,音量较之前一次大了许多。
“唉!疯子!啥同志不同志的,你跟她客气个啥呀!”姐夫大咧咧地把手拍在疯女人的肩头上。
疯女人慢慢地移动手指,只露出那带有昏暗和惊恐的双眸。
“啊!”她发出了一声惊人尖叫声后,身子向后退了两步,放下了手,目光惊愕地望着我们,“怕,怕,坏!坏!你们男人全坏!没有一个好东西!”她又捂上了双眼。
“别接近我!”她大声喊着,稍许又把脸转向了黄姑。
“你,哈哈,真好看!但没我长得好看。我世界第一,你世界第二。可你怎么能同坏人接触呢?”
接着她露出白牙,变得阴森恐怖起来,纵声大笑。声音尖怪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天下男人最坏!天下男人最赖!天下男人都是狼,世上只有狗的爱!狗的爱,天长地久永不坏!”
她放荡地转动身躯,散乱地跳着迪斯科,零乱的披肩发随着她身躯的摇晃像大风吹动着杂草,最后向后一甩,喊了一声天下男人最坏向后一仰跌倒在地,牙关紧咬,脸色惨白,不醒人事。
我们赶紧迎了上去。
“大姐,大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黄姑叫道。
疯女人缓缓地睁开眼睛,愣愣地,似乎自己活着是个陌生。听见黄姑叫她大姐,又是惊疑又是失望。
“啥?你叫我大姐?你今年多大?”
“大姐,我今年十八。”
“十八?哈哈,十八!今年我也十八,怎么你叫我姐姐?”她惊奇地站了起来自言自语,痴呆着,似乎对黄姑叫她姐姐感到无限地怅惘。
女人最不愿别人提及自己的朱颜锐改,哪怕是别人只稍稍地微露一下口锋。疯女人在她没有完全丧失起码的理智的时候,这个道理对于她本身来说不亦如此吗?
她开始走动了,脚步踉跄着,“十八?十八?十八!十八!”
走廊内又响起了她那忧怆的歌声。
我很心烦,同时也感到未有的凄凉,带着一丝的愁闷、一丝的怅惘来到了黄姑的房间。
怅惘与愁之和等于痛苦。
“这女人说不上是受了什么鸟男人的当,害得她疯到这样。”姐夫手捏着旱烟袋,喷出股股浓烟。
张梦与我们也是同龄人,走起路来一脸的横肉摇摇欲坠。我们都叫她“耷拉憨”。他嘴小、眼小、前额小,只有两颊肌肉显得特别的发达。耳大,身膀体壮,大有大肚弥勒佛的神态。不论正常的人,还是非正常的人(排除有严重生理缺陷的)都有七情六欲,倘若有上帝的话,这一点上帝安排得太平等不过了。
他一见到黄姑便大献殷勤,弄得黄姑无了主张,也使得我顿生醋意,对他觉得十分地厌烦。
此时,张梦一探头进了屋中。我正想着他的事,不禁眉头一皱,那意思是老大的不情愿。不情愿什么?不情愿见到他。
黄姑看到我这样的表情,立即便觉察出了什么,便用嘴撇了张梦一下,来到我面前,关心地问道:“秦月,你不舒服吗?”
我没好眼色的白了张梦一眼,没好声气地道:“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张梦自觉无趣,便推门出去了,看他像缩头缩脑的老鼠,又有些可怜他。
人类遥远的过去直至原始社会,人类遐悠的将来直至共产主义社会,这条爱情总是自私的规律大概是颠覆不破的真理。
共产主义能消灭其它的自私,唯独消灭不了爱情的自私。
爱情是人类繁衍、发展的一种途径。
姐夫见我们如此,嘴吧机着那辣辣的旱烟袋,又开起了玩笑,“小黄毛丫头,少跟我来那套!秦月不舒服,正好爱静,你今天单独一人,害怕,就叫他陪你吧!跟你在一起就舒服了!好吧!人家嫌我,我懂!我走!”说完他真的提腿要走。
黄姑满羞红。
“你!你!你真坏!”说完好上前一把将姐夫的耳朵提起,来回地用力扭动。疼得姐夫直喊唉哟。
“我说兄弟媳妇,我不说了还不好吗?”
“呀!啥?”黄姑一听这话,又用力地扭起了他的耳朵。
“唉哟!我不说,啥也不说!”姐夫终于招架不住。
“哼,怎么样?没有好下场吧?”我在一旁吃吃地笑,略有一些对黄姑的异样感情。
“看没看出来?她到底是偏着谁向着谁呀?”我摇着头,对姐夫显示出洋洋得意,又对黄姑扮了个鬼脸,那目光不无骄傲。
“你,你也挨扭了?!”黄姑对我瞪着眼睛。
那种目光,间或配上那种特殊的情感会使你心摇意荡。
“走走走!何毕呢?天下男人都坏!让人扭来扭去的。”
“你们别走吗!”黄姑有些着急了。
“求求你们。”她拦住了姐夫。
“不行!非夫妻关系住在一个房间犯法。你留我有什么用处?你们是夫妻。”
“你真闹个没完。”黄姑有点动气了,“给我想个办法吗。”
“好,你们先在这呆着。我出去找服务员,跟他们说说。”姐夫说完一抬屁股推门出去了。
屋子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亚当和夏娃在一个索罗门(锁了门)的房间里,会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静得很。
彼此能听到喘息声、心脏一起一伏的跳动声。
彼此能够感觉到的只有对方一人,包括自己也好像不存在了。
黄姑脸色绯红:“我爹说,把我......”她嗫嚅着,声音小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
“你愿意吗?”她双眼望着我,似乎是等待,似乎是乞求,似乎又是心含信任。
我心里嘣嘣直跳,又看到她那张羞红的、俊秀的脸所蕴蓄的深颏内涵,便鬼鬼地说:“我怎么能不同意呢?我一心想把你啃了,吞了。”
“呀!你说些啥?真不知羞!”她用眼白着我。
“哼!真狠呀!要啃了!要吞了!”原来姐夫还没走,正在门后窃听。
“偷听贼!真不知羞!”
“我也真不知羞!问人家同意不同意。”姐夫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
我们相对笑了。相互拥抱在一起,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之中。
爱情啊!她要比滚滚沸腾的熔炉还要高达万倍的摄氏度;比最烈性的酒还要醇上几十万倍。
朱唇皓齿,螓首蛾眉,的确令人销魂。
爱情是整个自我与整个自我的完全融合。周幽王的爱,用烽火台的火去点燃,却只能赢得褒姒的一笑罢了。
爱情的最高价值波峰是双相思,最低价值波谷便是单相思,甚或叫外地硬加撮捏,双双不合了。
我们的爱情是纯洁的。它比珠峰更高洁,比昆伦更伟大。
她扬起头,脸对着我:“只是我有点配不起你。”
“为什么?”
“你虽是初中毕业,但你未间断学习。弄笔杆子,写了那老长的文章,我看了就眼花。”
黄姑,我天真的小女孩。
“那么,我也有点配不起你。”
“嗯?……”她感到意外。
“你虽是一天书未读,但你心地善良,俊秀婀娜,特别是你心灵手巧,打毛线、织毛衣样样都行,我看了直羡慕。其实,织成的毛衣也是一行行满含着人的体温、满含着人的感情的字。”
“你把我夸大了。”闪动眉睫,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我们这是不是爱情。我总觉得爱情不包括什么配不配的。只知道我好象离不开你似的。”她贴着我的胸,温然道出。
我爱你,我的女孩。
我的唇挨进了她的唇。
……
姐夫领着个胖女人走了进来。
这个胖女人比“耷拉憨”还要胖,还要粗壮。她一脸耷拉肉,走起路来这些肉颤颤微微的。身体粗得把我和姐夫捆在一起也未必抵得过。讲起话来却伶牙利齿、滔滔不绝,大有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的架式。
“就是这个小姑娘害怕呀?”她说话又快又爽利,又能显示出一种傲慢的口吻。
黄姑赶紧站了起来,闪动着明亮的大眼睛,睫毛忽闪,非常天真地点了点头。
“唉!”
谁知道刹那间会从这个胖女人的嘴里发出这样一声幽怆的长叹。
“还真不如我女儿漂亮。你命好。”似乎无限的哀伤都聚会在脸庞。
她一脸的颤肉,牙齿倒是白白的,小小的,并且挤得满满的。
天生一副蛮脸儿,愁怨递增丑自生。
谁又能晓得她发出这凄长的哀叹声之后,又会从那小山包似的腮帮子上,滚落下串串泪珠呢?
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象小蛇一样蜿蜒爬动,与皱纹外的肉色显出熠熠的光,这是饱经苍桑的标志。
人经历的挫折多少与皱纹的深浅成正比。
“她就是我的女儿。”她坐在床上泪眼望着黄姑。
“什么?她就是你女儿?”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就好象刚出生不久的鸡雏第一次听到惊心折叱咤。
黄姑瞪着疑神的大眼睛,摇着头,喃喃地说,“不可能!这是怎么回事?不可能!”
“唉!姑娘,怎么不可能。真是前世造孽了。”
即便是最清醒的唯物学家,在经历过非人的挫折之后也会自然地相信命,变得唯心了。
“在我忧愁伤的时候,开着一朵玫瑰……”走廊内又隐约传来了疯女人的歌声。
“我们一家就我们娘俩。原先住在大兴安岭西部的内蒙古草原上。当然,这片草原也靠着山,那里是归伊敏河市管的。我的女儿荒艾。生她时,难产,并且还在旷野场外。当时,正逢山里的一个老猎人经过。他用一把艾草,在我腹部灸烤、XXXX,才使孩子生下来。老猎人扔下许多狼肉走了。”
这个小丫头,一生下来就疯狂地嚎叫,招来许多草原上的斑翅白脊鹰,在上空徘徊鸣叫。
我当时也是十八岁,美好年华,只因一时之欢,毁了我至今十八年。现在回想起那时,怎么竟然能活过来呢?人啊!真是不可想象。
路在何方啊?羞辱和困顿会给以轻生的念头。那些日子,我不知道怎么渡过的。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绵延千里的黛色大山,漫漫长夜里,冰天雪地的冬季……,漫长而残酷的岁月。
在我当时十八岁的心灵深处,形成了决定我终生的孤僻、桀傲的性格。其实,在我生下荒艾之前,这种性格就定了。我行我素,绝不找男人了!天下男人都是坏东西。
她恨恨地说完这句话,然后闭上眼睛,头倚双层床的槛杆,似是屋中无了一切,自言自语。
我整整地在那片草原与大山交界地住了十六年,当然荒艾也十六岁了。她是我世间的唯一的亲人了。十六岁就出落得如落水芙蓉了。她成熟早,经常和山那边的春来在一起,最后两个发展到形影不离了。
春来是个好孩子,就是太憨厚了,比起那鬼精灵的荒艾真逊色得多了。但也正是同我的观点相符。憨厚的男人,倒是值得信任;值得可怕的,倒是那些不正经的精灵鬼男人。
天下负心郎都是精灵鬼。
去年,春来爹硬要春来和荒艾去S市挖地下通道。实际上,荒艾是不能干挖地下通道这样的累活的。春来爹说,荒艾可以打下手,递个砖,和个灰什么的。
荒艾也愿意去,她是一次大世面也未见过的人,生来本是娇女,我怎能拗过她呢,最终还是叫她去了。
去了,留下我自己更加寂寞,也使我非常惦记。总觉得荒艾这一去有个不祥的兆头笼罩着。
果真,春来他爹过了两个月来哭诉:春来已被瘫塌了的地下通道掩埋,几米深,方圆几米都是危险区。哦,就是这个工农兵旅店那个窟窿处。春来的尸体现在仍被掩埋在那里。
按国家规定,这所房子已被划成危房,不准人居住。可经理有人,硬是在这里开了旅店。
我来到这里,也是人生地不熟的,遇到这的一个打更的老头才知道;春来的死与荒艾有直接关系。
那死工头,第一眼就看中了荒艾。可荒艾有她的合法保护人春来。他就象一只馋惺的猫儿,等到他预谋的塌方事件的第一天晚上,他便闯进荒艾的单间宿舍,也就是现在那个带有大窟窿的房间。
受了打击、折磨得晕头转向的荒艾拼命挣扎。这小子的劲也真够大的了,真的把荒艾按倒了。
荒艾拚命地叫喊。也许是屋下死鬼显灵,房屋一面墙嘎吧裂开,吓得老淫贼懵了头,竟迎着墙倒的方向跑去,这也是他做贼心虚,害怕地下春来的魂显灵的结果,一面墙砸倒了他。地面又向下陷了一些。
荒艾的衣服已经被弄得狼狈不堪。
人们纷纷赶来。荒艾从此也就疯了。
人死了,工头罪有应得,去理那些乱麻也没什么用了。还是好好照顾我的姑娘吧。荒艾患了严重的神经分裂症,死活不肯离开这里。这里的经理也算给我们一点面子,叫我在这里当了服务员。哎!荒艾命真苦!
她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了。
黄姑早已是泪水濑濑。
“吾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十八岁荒艾的不幸中,似乎预感到一种莫名的令己不安的兆头,这使我把脸不知不觉地转向黄姑。
黄姑的脸也同时转向了我。同样的目光,同样的感情,大概她也有同样的预感。
她的脸惨白,还带有泪痕。
走廊里,又响起了荒艾的歌声,那是从隔了窗的临街上传达室来的。
夜色阑珊,她也许在寻找她那位根本不存在了的恋人。
凄惨的歌声伴随着凄惨的夜色,倒也给这夜色增添了凄婉的色彩。
中国历代的悲剧,有个共同的特点:都没有令人感到绝望的结局。不得其志而夭折者,定会化做鬼魂而报仇雪恨,或化作连理枝、比翼鸟、双飞蝶之类,终归达到亲人团圆的目的。
荒艾的悲剧结局双会怎样呢?
沦落是人受到阻力时的最好照应,又是最佳的中心点,许多轰轰烈烈的事情,都是沦落之后崛起,而许多悲剧却是从沦落之前便已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