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暗自流尽年光
思成想起了去年他去S市的一幕。
这痛苦的一幕,依他自己的意识,真不忍心忆起,可它又像在自己的脑海中扎下了根,令他苦苦不能忘却。
明月岛是由嫩江水冲击而成的,面积不大,树木参天,花草鲜美,落英缤纷。岛上有明月寺,香烟燎绕,更增古色古馨的感觉。满眼苍松翠柏,满耳晨钟暮鼓。
明月岛有一种外在的美,美得惬意,给人以盎然的感觉。嫩江水汤汤南流,在这里打着旋涡、泛着泡沫,宛若簇簇盛开着的朵朵莲花。
有节奏的一起一伏的流水声,岛上的苍松怪柏、乱石、荒草会油然地叫你想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得再不能陌生的地方。
看着水流,听着浪声,嗅着岛上散发着的野草气味,心绪却如岛上传来的若隐若无的寺庙钟声。
思成置身于此,说不上自己是何种心绪,呆呆地望着起伏的波浪。
江水流动多少年轮?家乡从野狼出没的漫野荒滩,至今又是多少个岁月?他想起了故乡,想起了故乡的人们:十几岁结婚,盲目地繁衍着、生存着;三十几岁老气横秋;四十几岁,未老头先白;五十几岁,老态龙钟。
春波碧草,晓寒深处,不是未老头先白的原因。那买卖婚姻的习俗,债台高垒的困机,那所使用的万年弯钩锄,那所扶弄的千年曲辕犁,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煎熬,那耕不完的黑土地,那在他们意识的大脑里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束缚着他们,困扰着他们。使他们面对苦累的现实,现着苦涩的脸在生活的海里苦苦地挣扎。
现实毕竟比幻想的未来残酷得多,也比经历了的过去成熟一些。
他离开故乡的时候,爸爸一声不吭,妈妈籁籁地流着泪。为什么要默不做声、默默流泪呢?昨天夜里泪不流干了吗?妈妈一针一线地缝着,泪水打湿了手中的衣服。慈母的手中线,意是唯恐子女迟迟归。然而,难舍与唯恐又是出于多么地万般无奈呀!
他走了。
告别故乡时,那荒村是何种的凄惨:黄土墙,黑椽梁,碱土的房顶上荒草黄黄。谁家的少妇有气无力地嘎吱吱地摇着辘轳;谁家的老太婆在拿着燎得黑黑的烧火棍打着抢夺猪食的狗儿。狗负痛地吠叫着。
村庄的树木大部分被戕害了,只剩下稀稀散散的细杨、歪柳、被牛羊啃去了皮的枯榆木。这种景色又顿增诸多的荒凉。
麻木的农民,他们不知道生态系统与人类的关系;不知道承包与单干的关系。他们只知道一味地往腰包里攒钱、攒钱!
村头场院上一群乌鸦正在觅食,黑漆漆的一层。旁一白色的、浑身沾满臭粪草屑的、枯瘦的老瞎马,无精打采,默默地哄着糜瓢下的残粟。
骑着一匹瘸了腿的老瞎马,茫然地走在无垠的旷野上。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枯藤老树昏鸦后,古道西风瘦马前。
流泪人送流泪人,断肠人送断肠人。
世界上的许许多事物本然出于无奈,他的离别不亦如此吗?“马行十步九回头”。分别固然是有的,没有离别的色彩,生活本身也就失去了情调。
一阵摩托声。
思成望见是东东和港港。
“嘉陵”在发出骄傲的突突声。车上的人也春风得意。
东东和港港都是思成打工那个厂的。东东,年轻,一表人材,东北某一重点机械院校毕业,年轻有为,潇洒漂亮。港港,他们厂的正式女工。
他们一见钟情,卿卿我我的恋情陪伴他们有多日了。爱情上的一见钟情,往往会带来恶性后果。许多年轻人一见钟情时又恰恰想不到这种情形能导致什么样的后果。思成赞美,思成艳羡。然而,他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就会禁不住的一声长叹,麻麻的神情,丝丝的惆怅,苦苦地摇头。
他拾起一枚石子,重重地投入江中。石子在水中荡起小小的涟漪,漫漫地扩大,散去,再散去,直到无了痕迹。远处传来纤夫那低沉的而又有节奏的号子,和“嘉陵”的蛮横声十分的不协调。
“嘉陵”熄火了。东东、港港跳下来喜笑颜开地欢闹起来。
思成坐在一个高大的岩石之上,不知因为什么,他心里好烦,厌恶地望着面前这一对。
“港港,咱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像是在哄小孩。
“游泳。”港港甩了一下秀发,不假思索地回答,同时摘着岛上的野花。
“是的!我们还要游一游性欲的泳。”东东故意拉长音调,调戏般地从泄港港的头顶望到脚下,然后,目光淫邪地放在港港高耸的乳房上。
十八岁的港港性感强,感性也强。
“坏!”她把手中的花扬在东东的脸上。
东东一把把把她抱起,欢笑着转了几圈,手放在港港的腋下,使港港痒笑不止。
彼此心颤地接吻。
二人穿上了游泳衣,线条美极了。
他们在水中互闹、嬉戏着,像点水互逐的燕儿。
疲倦极了,也惬意极了。
他们懒懒地依偎在岸边草坪上,享受着阳光的曝暖,享受着恋情的曝暖。
港港:“游泳衣什么时候能干?”
东东:“没穿内裤?”把手伸向了港港的那个部位,淫邪地笑着。
港港娇羞地把他的手推开,同时带着气。
“那我们走!”显然东东有些生气了。
“等等,我换了裙子。”港港跑进了林子里。
东东就地换了衣服,很快启动了“嘉陵”。
“嘉陵”声大,太嚣张,吸引了许多游人的目光。
港港穿好连衣裙飞一般地跑来,敏捷地跃上了车。
人像发了疯,车也像发了疯,屁股甩出浓浓的烟,那是愤怒的喘息。
车速快,兜着风,令人睁不开眼。
风邪恶地撩起港港的裙幅。
港港怕羞,尽力挽住裙幅。
道路不平。
“嘉陵”仍以同样的速度超过了一辆德式卡车。“嘉陵”颠簸得很厉害。
卡车上的司机醉意醺醺,正与几个仅穿游泳服的姑娘色迷迷地调笑。没有注意一掠而过的摩托车。
思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忽地站起来。
又一次大的颠簸,手抓着裙幅的港港栽将下来。
一幕目不忍睹的悲剧发生了。
“嘉陵”毕竟不是人,它好像未解脱自己的兽意继续前行。
少女的头,卡车的胶轮,这两种物体在重力与速度交织到一定程度,瞬息间晃动着的是脑浆崩裂、鲜血淋漓的镜头。
卡车惊叫一声停住了。
目不忍睹。
世间有多少悔恨与过失发生在这短暂迅极的一瞬,又有多少一瞬间的往事,导致千古的冤恨。
就在港港的头重重地摔在地上的一瞬间;就在卡车的胶轮向前辗动的一瞬间,一个完整的故事接近了尾声。
短暂的一瞬,有时也能酝酿一个长久的故事。
东东跑出了好远才发现了港港不在了,向后一望,一群人在围观着什么。
他没有半点的悲哀与痛苦,也没有半点的惊讶。扬眉凝睇,似乎真的没有半点的事情发生,又似乎没有发生半点的事情。
港港洁白的腿裸露着,被许多种男人的目光蹂躏着。东东可能还生港港的气,作为旁观者,竟是无动于衷。
一件事情发生了,并且是火热一般,待至爆裂冷却也会多多少少地留下些许的残迹。即便历史上绚烂的岩浆喷发,也总会给后代考古工作者留下作为研究资料的化石。
而在东东这里,不论是考古学家,还是现场勘察人员都丝毫看不出瞬息前他们那种火热的恋情。
爱与恨本来是感情的对立面,现实却恰恰地把这两种水火不相融的东西融在了一起。现实的本身也就显得十分的可悲了。
思成站在那里,一丝没有动,目光凝滞地望着江水。
江水浩荡前行,冲走历史多少尘滓与彩石。
他黯然了。人类前行的历史是页页的翻新,慈悲的也好,可恶的也罢,却都将成为过去,不断地被翻新,不断地被遗忘。
生活中的日历总是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