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逆风凄然北望
何草不黄?
何日不行?
何人不将?
经营四方。
──《诗经.尔雅》
谨将此作献给因生计而奔忙四方劳作赚钱的人们。
──作者
没有高脚杯山盟海誓般的别离;没有握手相告时的豪言壮语;没有脉脉含情的目光;没有一双俊目下两泪涟涟的情境,相互间好像被突然来袭的一场暴风雨吹散:卷入百慕大三角,卷入汪洋彼岸,卷入神思飘淼的“天外天”,卷入进沉默了悠久的大西国。上天、入地、踏海、登岸......在完成人的旅生后是消亡。
人在不断地消亡。
人在不断地发展。
事物在不断地消亡。新的、旧的......
事物也在不断地发展。新的、旧的......
新陈代谢毕竟是人类不可抗拒的规律。
一、逆风凄然北望
西风紧。
大地萧条。
雁阵无精打采地鸣叫着,声声悲哀,像老年人的呻呤;又像是垂微病人无力地祈祷苍天。
白云悠悠,看不尽的清远和刺眼,给人的感觉是心乱的寂寞。
寒冷,此时侵入此地,是年复一年的周而复始。
岁月之河留给人们的是永恒的运动,用时空的交替表示它的存在和它的必然。
汽车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奔驰。
原野,披上秋装,像垂暮的女人。
我望着车窗外,觉得一切一切的茫然。年年的周而复始地辗转恣雎造就了自己连同自己身边的人一些什么呢?
车厢内很挤。“狼狈不堪”一词用在中国的客车内是太恰当不过的了。
国萃以绝对的优势,在世界一直多联冠的人口。
思成就坐在我的左边。我右边坐着黄姑。
我们三个人同时十八周岁了。
一事无成的,被城里人认为的“土山炮”,到了农闲季节,还要打点行装到外面挣钱、养家糊口。
我们身后还坐着姐夫、张梦等一同出外打工的人。
录音机在唱着当时很流行的歌曲《黄土高坡》:祖祖辈辈留下我,留下我一望无际地唱着歌......
黑土地上又能留下我什么呢?
赞歌与实际的贡献彼此差什么,恐怕没有人能说清楚。不过,最好不要说得太清,因为人们跟本不必要更进一步地彻底地了解清楚的。
黄姑似乎对于一切事情都很稀奇。探索的目光不断地接触每一个她所陌生的角落。
久违了的岁月,漫漫地会形成自己的风云。城市中有如此漂亮的妞儿,现在不是在舞场,就是在花前月下与情人卿卿我我、吐纳如兰。
“高目光”的人的说法:农村中再漂亮的女人也得被“土混儿”们无价值地自我消化。
而这种无意识的无价值的自我消化,也正是人类生存、繁衍、发展的途径之一。
谁敢否认多么伟大人物的祖先,他的公猿祖宗和母猿祖宗不会是由于鸡奸而发展到他们自己。
歌颂崇高的时候,也要联想到低贱,这往往是最一般性的哲理。
她是独生女。爸爸,被人称为“老黄爷”,已有四十多岁了。也许是老黄家的风水宝地哪一年的哪一个月,哪一个月中的哪一日发大水被冲走了灵气,老黄爷是常年卧病在床。一年活计,寒来暑往全靠黄姑和妈妈辛苦劳作。她与妈妈如同那些踏地如钟的壮夫一般打马犁田、舂米插秧。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因为生活给予她活着的方式,就是叫她如此地辛勤奔命。否则,忙完秋还要如此苦心地经营四方是为了什么呢?
生活赋予人们是公平的!
谁持相反的意见,谁就是世界上最不具哲理的大傻瓜。
只是人们的盲目自咬、残杀,导致各自生活的畸形。而畸形的生活,又会令人们不知不觉中瞒怨生活本身的不公平。
汽车通过了马家甸、张五广屯,在崎岖不平的路程中跋涉。
她想起了临行时的一幕:爸爸树皮般的面孔,呈现出痛苦的神情,那为自己与我举行乡俗定亲仪式时的庄严态度多么地与他的神情不属啊!
“她一个女孩子家,没别人照顾,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了。万一黄姑有个一差二错,我黄老爷子纵然进入阴朝地府也绝不会饶了你!”
爸爸的声音一直在她耳畔回响。
对于我来说,她是放心的。
我们毕竟青梅竹马,一起走过了十八个春秋岁月。
姐夫就坐在我们三个人的身后。此次我们出来找活干完全靠的是他。他的姑父──袁求湾,就是给我们带工的“头儿”。
他内心有底。毕竟姑父是姑姑的丈夫,是亲属。挣钱是手掐把拿的事情。
中国农民在他们信仰某一件事的时候,便相当程度地崇拜、信仰。似乎外界诸因素俱排除在其所信仰、崇拜的事情之外。其纯洁之度,毫无搀杂其它。
没有炕席,一家几口,一双破被;没有口粮,住房临危,饥寒交迫。而这些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思成苦苦地思索着,他同我们一样。
是啊!因为什么呢?健牛犁地需要绳套与犁耙连接;弯镰割麦需要用刃去索取;我们的农民啊,种地就是缺少科学的连接。
汽车路过王向屯,不断地鸣着喇叭。
从远处房基场地飘来有节奏的、高昂、欢快而又略含低沉的打夯声。即原始,又古老,仿佛是梦中的上古首领扬起鞭儿驱赶着大批奴隶从事繁重的苦役。
人们的生活,一旦化为梦境,就会变得依稀迷茫起来。
临院里,一大群孩童围坐在一起哼唱着我们早已哼腻了的儿歌:
小公鸡,上草垛,
没娘的孩子真难过,
跟狗过,狗咬我;
跟猫过,猫挠我。
......
可怜的孩子们,他们的父母为了叫他们尽早地挣钱,把他们过早地从学校中领回,叫他们从文明的萌芽状态走向愚昧。让那不靠科学地耕种着微薄而又贫瘠的土地的传统继续“发扬光大”。
孩提的岁月是牧歌,有牧童短笛的悠扬与悦耳;成时的岁月是《离骚》,有如屈子之悲恸。
人类对童年的回忆总是甜密的。
溪边那棵李子树,只剩下枯根了,我们怎能再向小时候那样偷偷地爬上去摘果吃呢?何况我们都十八了。